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即使夏季烈日炎炎,也无法消减半分帝都的盛世繁华。
临风茶楼二楼的栏边。
凌青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正要送至唇边。
“哎,先别喝。”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逄楚之坐在了她对面,看她望过来,便露出一个纯然无害的笑容。
“茶凉了,香气也浮了。”
他不由分说地取过凌青的杯子,将里面的茶水倒入一旁的茶洗。又叫人取来热水,细细地烫过杯盏后,才又斟上了一杯。
凌青算是发现了,他真的是很懂茶。能如此懂行,可见平时没少喝,几百几千杯都有了吧?
“我没你这么金贵,没那么多讲究。”凌青看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繁复动作,淡声道。
“这怎么能叫讲究呢?所谓茶,涤烦子,破睡功,最是能让人心旷神怡,神思清明。既要借它醒神,自然要善待,岂能马虎。”
“………清醒神智?”凌青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你平时只爱喝茶,从不沾酒。大概是骨子里疯得太厉害,怕一喝酒就暴露了本性,只能时时喝茶来压制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讥讽意味十足。
逄楚之却不以为意,笑意更深:“随便你怎么说。不过……”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凑近了些,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像急于邀功一般。
“不过这次的事,我办得还算让姐姐满意吧?我们的合作………我已经展现了我的诚意了,不是吗?”
说着,他下巴朝窗外点了点。
“你听。”
楼下街道的喧嚣中,果然有另一股格格不入的声浪。一大群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书生正聚集在街边,激烈地争吵着,甚至推搡起来。
“陆大人乃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岂容宵小污蔑!”
“定是朝中奸人构陷!我等要联名上书,为陆相鸣冤!”
而另一边,言辞激烈百倍。
“楷模?窃取已故之人遗作的伪君子,也配称楷模?我呸!”
“我曾如此钦佩他,一心想考取功名拜入他门下。如今方知,他踏着别人的尸骨上位。如此恶鬼,我等竟还奉为神明,可笑!可悲!”
“清流砥柱?我看是浊流之源!烧了他的集子!莫让此等欺世盗名之徒脏了我们的眼!”
…………
逄楚之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陆鼎风以寒门之身一举夺魁,平步青云,终成一代清流之首。所以,他在这些寒门士子中威望最高,人人将他视作神明,皆以他的经历来激励自己。”
他顿了顿,道:
“可神明一旦有了裂痕,最先舍弃他的,往往就是最虔诚的信徒。捧得越高,摔得越惨,自古皆然。”
凌青听着楼下的叫嚷,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效果不错。”
“只是不错?”
“我更好奇,此事不易,虽然事事都是陆鼎风都为,也不算冤枉了他,但证据难寻。你为何如此轻易就办成了?”
“哪有什么轻易的事。”逄楚之但笑不语,慢悠悠地品了口茶:“看似轻易的背后,都不过是铺垫了许久罢了。你和我一样,自然知道若想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毫不费力,背后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
“毕竟………如今的你,也是从叶清澜脱胎换骨变成的,不是吗?”
“…………”又来了,估计是刚才被她讥讽了,暗暗记恨,又拿她过去的事来威胁她!
“可既然你有这能力,为何不早些对陆鼎风动手?”凌青直接别开话题。
“…………”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逄楚之某根心弦。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垂下眼帘,那双美丽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住,光影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他的神情。
“因为阿姐……”他轻声道,“我与她一同长大,我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是故交。我……不想直接站在阿姐的对立面。况且,陆鼎风没了,陆府也就没了。”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凌青,里面情绪复杂难辨。
“你可曾想过,到那时,阿姐会是何等境地?”
凌青也怔了一下。
她不由想起那日,陆沁听到噩耗后摇摇欲坠的样子。这几日,陆鼎风虽未罢官,却已圣心尽失,闭门不出。陆沁整个人也郁郁寡欢,憔悴了许多。
她对陆鼎风的孺慕之情,比凌青想象中要深厚得多。
可………
凌青心中的动摇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恨意所覆盖。
她冷冷道:“我不会让小姐落到难堪的境地。但这个仇,也是非报不可。”
“是吗?”逄楚之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这样的反应,倒一时让凌青看不透了。
在她眼里,他一直就是那个寡情薄性,为达目的可以利用任何人的疯子。此刻,他口中对陆沁的这份情谊,是真是假,她根本无从分辨。
凌青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索性别开脸:“好了,不说这个了。先说说下一步该如何吧,我也与陆皎谈好了,她愿意帮忙,只是……”
“那好办。”逄楚之打断她,轻轻招了招手,“你过来些,我小声与你说。”
凌青略一迟疑,还是将身子凑了过去。
“再过二十日,是六月六,宫中循例会设纳凉宴,遍邀文武百官及家眷同乐。”
“不过……”他话锋一转,“要怎么做,得你自己想了。既然是你我合作,该做的我先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本事了。”
凌青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知道了。”
“当然,要是你求求我的话,我也未必不会帮你一把。”他朝她眨眨眼。
“不必。”凌青冷声道,作势要起身。
两人到现在还维持着耳边低语的亲密姿势,就在凌青起身的瞬间,逄楚之忽然抬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肩,阻止了她的后退。
凌青稍微一怔,没有再动。
就在这个时候————
逄楚之的头微微一偏,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专注地看着她,嘴唇却若有若无地,在她的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全身,滚烫感窜遍四肢百骸。
“………!”
凌青浑身一僵,猛地向后退开一步:“你干什么?!”
逄楚之却跟没事人一样,好整以暇地坐直了身子,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耳朵这就红了?”
“你有病?!我说了那么多次让你去治病,你还不去治你那疯病?”
逄楚之无辜地摊了摊手:“楼下太吵,我怕你听不清,所以才凑近些。这一凑近才发现………你这耳廓饱满,很有福气,便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不小心碰到了而已,别这么小气。”
这番话说得很是轻薄。
以逄楚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能说得如此轻佻,可见是纯粹想让她难堪。
“…………不小心?”
凌青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就在逄楚之以为她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准备认了的时候,凌青猛地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茶盏,直接一泼———
“哗啦————!”
琥珀色的茶汤尽数泼洒而出,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逄楚之那身月白色的锦袍前襟上!
深色的茶渍在他浅色的衣袍上迅速晕开,顿时狼狈不堪。
“…………”
这一下变故,快得让逄楚之瞬间懵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湿漉漉的污渍,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与呆滞。
凌青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他。
“手滑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微微一顿,看着他错愕的脸,冷笑一声:“你别这么小气。”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喂!”逄楚之在她身后喊道:“喝茶和衣服的银子你不给我啊?”
凌青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
“疯女人…………”
逄楚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他拿起她那只空了的茶盏,送到唇边,虚晃了一下。
许久后,他低声自语道:
“算了……就当我请你了。”
—————
回到府中,凌青马不停蹄地去了陆皎的院子
片刻之后,她从陆皎的院落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走在府中的小径上,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逄楚之说得对,接下来的每一步,她只能靠自己了。陆鼎风是何结局,就在此一举了———
“凌青!”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凌青抬起头,只见谷翠正提着一个小布包,眉开眼笑地朝她跑来。
“你瞧我买了什么,街角那家新开的铺子,胭脂水粉便宜得紧,我……”
谷翠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越过凌青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陆皎的院门。
“凌青……”谷翠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质问道:“你怎么……从三小姐的院子里出来?”
“………”
凌青心中瞬间一紧,面上却依旧淡然。她淡淡地“哦”了一声:“给三小姐送点东西。”
“你骗人!”谷翠的声音陡然拔高,“小姐现在一心都挂念着老爷的事,哪还有心思理会旁的?而且她现在已经和三小姐彻底决裂,怎么可能让你给她送东西!你说,是不是三小姐又找你麻烦,把你叫过去欺负你了?她还敢如此,我现在就去找她对峙!”
谷翠气势汹汹,提着裙摆就要往里面冲。
“站住!”凌青一把拉住她。
在谷翠怀疑的目光中,凌青迅速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去警告她安分些。你也说了,小姐最近心情不好,经不起任何刺激。所以我怕她这当口闹事。”
“…………”谷翠停下脚步,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真的?”
凌青面不改色地点头。
“呼………你早说嘛。”谷翠这才松了口气。
“………你也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错了我错了,我有些急了。最近小姐郁闷,我也跟着郁闷,这几日都快把自己闷坏了,所以脾气也急躁了些。”
“无妨。那我们回去吧。”
“不过……你正好提醒我了。”谷翠忽然拉住她,神秘兮兮地说,“这些日子小姐心情不好,我也一直着急,忽然看到你,我就知道如何让小姐心情变好了。”
“什么?”
“傻瓜,就是你啊!”谷翠用手指点了点凌青的额头,“你最近跟小姐也不亲近了,除了干活的时候,都见不到你人影。她虽然犯愁老爷的事情,但也因为你难过呢!你要是去哄哄她,陪她说说话,她肯定会开心很多的!”
“我?那不可以……”
“哪有什么不可以的!”
谷翠不容分说地抓住凌青的胳膊,用力将她往陆沁的院子拉去。
“你和小姐是不是有什么小矛盾啊?说开了就好了,小姐是主子,咱们是丫鬟,你和主子置什么气呀!”
“等等,我没有………”凌青想要拒绝,身体却被谷翠的蛮力推得不由自主地向前。她心里也混乱得很,自己也捋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陆沁。
不是她憎恨陆沁,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
可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被谷翠推到了陆沁的房门前。
“………”谷翠这什么蛮力!
陆沁正坐在窗边,手支着下巴,失神地望着窗外。在看到门口的两人时,她的眼眸倏地一下睁大了。
“………凌青?谷翠?你们在干什么?”
谷翠将凌青一把推进屋里,大声说:“小姐!凌青有话要对你说!”
说完,便是“砰”的一声,门被她从外面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不是!
就这么独留她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屋子中央?
凌青此时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她面临过无数凶险的场合,面对过无数叵测的人心,可这是第一次,她完全感到手足无措。甚至……不敢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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