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六,金銮殿传胪大典。
礼乐声中,新科进士们按名次鱼贯而入。文渊站在第三位,身量在同列中仍显稚嫩,但眉宇间的沉稳,已与那些年长的进士们别无二致。
“一甲第三名,苏文渊,年十一,顺天府人氏——”
唱名声在殿中回荡。
文渊跪拜,山呼万岁。
御座之上,皇帝看着这个少年,微微颔首。
“苏文渊,你殿试策论中所言‘边军卫勤,关乎国本’,朕深以为然。可愿入翰林后,兼管边军卫勤整顿稽核之事?”
文渊叩首。
“臣愿竭尽全力。”
那一日,他领了翰林院编修的官服,又兼了“边军卫勤整顿临时稽核房”的协理差事。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黄昏。
柳清韵的马车停在远处。她站在车旁,看着儿子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朝自己走来。
文渊走到她面前,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柳清韵看着他,笑了笑。
“饿不饿?”
文渊一愣,随即也笑了。
“饿。”
四月初八,稽核房。
文渊面前堆着三摞半人高的账册。
这些是从各边镇调来的卫勤物资账目。按照母亲推动的新政,试点地区实行“药材来源-使用记录-伤员愈后”全链条追溯。他负责核对这些账目的初步勾稽。
第一日,他看的是鹰嘴隘的账册。
干净,清晰,每一笔都对得上。这是陆校尉的地盘,他信得过。
第二日,他看的是平远堡的账册。
也干净,但有些数字过于整齐——每批药材的损耗率都是恰好百分之三,没有波动。事出反常,但他没有证据。
第三日,他翻开榆林卫的账册。
刚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去年十月,榆林卫上报伤员三十七人,消耗金疮药主料若干。但翻到后面的采购记录,同月拨付的药材量,足够供应一百二十人份。
他又往前翻。九月,伤员四十二人,拨付量足够一百五十人份。八月,伤员二十九人,拨付量足够一百一十人份。
每个月,拨付量都是需求量的三到四倍。
价格也比市价高出三成。
而供应榆林卫药材的,是一家名叫“广源堂”的药行。
他记得这个名字。
北疆劣药案中,那家与郑御医有牵连的皇商,就叫“广源堂”。当时查抄了部分产业,但主枝未伤,仍在经营。
他合上账册,沉默良久。
第四日,有同僚请他吃酒。
那人姓周,也是翰林编修,比他大十岁。席间推杯换盏,说了些场面话。酒过三巡,周编修忽然压低声音。
“苏编修,令堂安国夫人所倡之事,利国利军,吾等佩服。”
文渊举杯致意。
“周兄过誉。”
周编修看着他,意味深长。
“然水至清则无鱼。边军之事,盘根错节,京师亦有照应。有些账,糊涂些,于己于人,都安稳。”
文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
他抬头,看着周编修。
那张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极深。
“周兄的意思是……”
周编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说。来,喝酒。”
那夜,文渊回到府中,在母亲面前说了此事。
柳清韵听完,沉默片刻。
“他在警告你。”
文渊点头。
“儿子知道。”
柳清韵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文渊想了想。
“儿子想再查查。”
柳清韵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儿子的肩。
四月十五,榆林卫急报传入京城。
“试行新式清创流程后,数名伤员伤口恶化,高烧不退,其中一人不治身亡。”
消息传来时,柳清韵正在为太后施针。
高公公在帘外低声禀报,太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柳清韵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稳。
“臣妇尚未得详情,不敢妄言。”
太后看着她。
“你可信你的法子会出这种事?”
柳清韵摇头。
“臣妇不信。”
太后点了点头。
“那你就去查。”
三日后,京城的流言已经传遍了。
“安国夫人好大喜功,新法酿成边军伤亡。”
“听说那个死的,才十九岁,可怜……”
“太医院早说过,那些法子太新,不稳妥……”
柳清韵坐在府中,面前摊着文渊从稽核房抄来的榆林卫账目。
采购量虚高,价格虚高,供应商是广源堂。
出事的时间节点,恰好在她推动的新政即将全面铺开之前。
这不是事故。
这是阴谋。
她闭上眼,沉入空间观星阁。
阁中星光点点,她将榆林卫的地理位置、涉事人员的背景、广源堂的关联网络、京城反对医改的势力分布,一一在意识中展开。
星光流转。
隐约可见几条线,从榆林卫延伸出来,穿过广源堂,指向京城某处。
那处星光黯淡,看不清是谁。
但她知道方向。
四月二十,太后急召。
柳清韵入宫时,发现皇帝也在。
“榆林卫的事,你知道了。”皇帝开门见山。
“臣妇已知。”
皇帝看着她。
“你认为是有人做手脚?”
柳清韵取出文渊整理的账目疑点,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榆林卫的药材拨付量,常年是实际需求的三到四倍,价格高于市价三成。供应方广源堂,正是去年北疆劣药案中涉事皇商之一。”
皇帝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太后在一旁道:“皇帝,若真是新法有误,为何只榆林卫出事?鹰嘴隘、平远堡,都试行数月,从无这等事故。”
皇帝沉默良久。
“你想如何处置?”
柳清韵叩首。
“臣妇请旨,派联合调查组赴榆林卫,由按察司牵头,太医局、兵部及臣妇所派专员共同勘验。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皇帝看着她。
“你不亲自去?”
柳清韵摇头。
“臣妇若去,正中调虎离山之计。京城这边,还需要人盯着。”
皇帝点了点头。
“准了。”
四月廿五,文渊上了一道奏疏。
《请严核边镇卫勤新政试行以杜流弊疏》。
洋洋洒洒三千言,却不提榆林卫具体案件,只从制度防范角度,提了三条建议:
其一,对试点单位实行“药材来源-使用记录-伤员愈后”全链条可追溯管理。
其二,设立独立于地方军医体系的监察医官,随机巡查。
其三,对试点期间所有异常医疗事件,必须由太医局、兵部及倡议方三方派员共同勘验。
奏疏末尾,他写道:
“新政之初,流弊易生。非疑新政之善,乃虑小人乘隙。防微杜渐,方保功成。”
皇帝看完,御批了八个字:“所奏切实,着即施行。”
同日下午,文渊的奏疏抄本送到了柳清韵案头。
她看着那些文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破屋里被她叫醒、让她按着腹部止血的孩子。
如今,已经能在朝堂上为她铺路了。
四月廿八,联合调查组出发。
带队的是按察司一位经验丰富的佥事,太医局派了王院判的亲传弟子,兵部是周老将军推荐的一位郎中,柳清韵这边——她派了自己亲自培养的、跟随她去北疆巡诊过的年轻医官秦明。
临行前,她将秦明叫到跟前。
“到了榆林卫,只看三件事。”
秦明肃立。
“请夫人明示。”
“第一,库房。所有药材,抽样封存,带回京城复验。第二,涉事军医。查他近三个月的银钱往来、与谁接触频繁。第三,伤员。活着的,细问换药过程;死了的,想办法开棺复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可疑之处。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声张。”
秦明接过,收入怀中,抱拳道:“属下明白。”
五月初三,榆林卫指挥使以“事态复杂,需军法处置”为由,试图阻挠调查组进入伤兵营。
佥事亮出圣旨。
指挥使脸色铁青,退后一步。
当夜,秦明带着两个可信的医官,在库房里蹲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从角落里翻出三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药材。
那些药材包装完好,标记是“新配金疮药”。
打开一看,里面的药粉颜色灰暗,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秦明取出一小撮,用银针挑了一点放入口中。
苦味淡薄,涩味很重。
和当年北疆的劣药,一模一样。
五月初五,涉事军医的住处被搜查。
在床板底下,搜出五张银票,每张一千两。银票的票号,出自京城一家钱庄。那钱庄,与永嘉侯府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五月初七,军医招了。
“是……是指挥使让干的。说让几个伤兵的伤口‘出点问题’,嫁祸新法。小的以为只是感染几天,没想到会死人……”
五月初九,指挥使被押入京城。
审讯中,他供出了幕后主使——永嘉侯府的管家。
“侯爷说了,医改要是成了,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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