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安国夫人府。
这座宅子是皇帝御赐的,坐落在城东,离太后常去的寺院不远。三进院落,青砖灰瓦,不事奢华,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门前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安国夫人府”,五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金辉。
柳清韵站在院中,看着仆役们搬运行装。
府里人不多——太后指派的两位嬷嬷,皇帝拨来的四名护卫,还有陈掌柜从京城分号调来的两个账房。比起那些权贵府邸的仆从如云,这已算简朴。
但足够用了。
她如今拥有使用部分官方驿传的权限,有随时入宫的腰牌,有在太医局、兵部行走的资格。
这些,都是“安国夫人”这四个字带来的。
嬷嬷姓周,五十来岁,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她走过来,福了福身。
“夫人,车马备好了。明日卯时出发,按行程,十五日可到鹰嘴隘。”
柳清韵点了点头。
“文渊那边呢?”
“大公子说了,他送夫人到城外,然后就回府温书。乡试在即,他不敢懈怠。”
柳清韵笑了笑。
那孩子,越来越稳了。
此次北巡的由头,是“按察《军前伤科备要》试行情况、抚慰边军、采集北地药材”。太后和皇帝都准了,兵部也发了勘合。
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理由,比这多得多。
边关战事暂缓,但伤亡仍需善后。
武毅已三个月没有家书。
《备要》虽已颁发,但落实效果如何,她必须亲眼看看。
还有北地特有的药材、气候、疾病——那些在书斋里永远想象不到的东西,她要去亲手触摸。
文渊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叠信。
“娘,这是我写的几封引荐信。北疆几个州县的文官,有同窗的父亲,有周学正的故旧,也有方先生当年教过的学生。您带着,若有用处,只管用。”
柳清韵接过,看了一眼那工整的字迹。
十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为她铺路。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
文渊垂着眼,忽然问:“娘,您会去看武毅吗?”
柳清韵沉默片刻。
“会的。”
文渊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夜,柳清韵在空间炼室里坐了许久。
她清点了此行的物资——三百份加强版止血散、一百盒铁骨膏、五十瓶解毒清心丸、二十套改良的手术器械、以及一批她新炼制的、针对冻疮和寒毒的专用药膏。
青铜小鼎静静立在中央,鼎身微微发光。
她看着它,轻声说:“我要去北疆了。”
小鼎嗡鸣一声,似在回应。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
窗外,月色正好。
五月廿三,鹰嘴隘。
柳清韵从马车里望出去,远远看见一道关隘横在两山之间。
那是鹰嘴隘。
城墙是土石混筑的,不高,却极厚。墙上有箭楼、烽火台、哨岗,每隔几步就站着持戈的士卒。城墙外是大片的荒原,一望无际,只有稀稀拉拉的灌木丛。
这就是武毅待了快一年的地方。
“夫人,到了。”车夫道。
辕门缓缓打开。
一队人马从关内出来,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正是陆校尉。他身后跟着十几位军官,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朝她抱拳行礼。
“安国夫人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
柳清韵下车还礼。
“陆将军客气。妾身此行叨扰了。”
陆校尉哈哈大笑。
“夫人说哪里话!您那书,救了我多少兄弟的命!请——”
柳清韵随他入关,目光在那些军官中搜索。
然后她看见了武毅。
他站在队列中,不靠前,也不靠后。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比离家时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母子对视,不过一瞬。
然后武毅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末将武毅,见过安国夫人。”
柳清韵伸手扶起他。
那双手,曾经只到她腰间。
如今,已经快到她肩膀了。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低声道:“我儿辛苦了。”
武毅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娘,您的书,救了我手下好几个兄弟的命。”
柳清韵心头一热。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午后,柳清韵来到伤兵营。
这是一排低矮的土屋,通风不好,光线昏暗。屋里躺着二十几个伤兵,有的断了腿,有的失了手,有的身上缠满绷带,只有眼睛还能动。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味、汗臭混杂的气息。
随行的太医局年轻医官们,有人脸色微微发白。
柳清韵面不改色,走到第一个伤兵床前。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绷带缠得厚厚的。他看见柳清韵,有些惶恐地想坐起来。
“别动。”柳清韵按住他,解开绷带,仔细察看伤口。
创面愈合得不错,没有红肿溃烂,但边缘有些发白。她轻轻按压周围,问:“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木。”
柳清韵点了点头。
“恢复得可以。但每日需按摩创口周围,促进气血流通。”她转向随行军医,“可有专人负责?”
那军医有些尴尬。
“人手不够……都是伤兵自己弄。”
柳清韵没有说话。
她走到第二个伤兵床前,第三个,第四个……
一圈走下来,她心里有了数。
《备要》的理念,在陆校尉所部推行得不错。清创、缝合、固定,基本能按她的法子做。但其他部队来的伤兵,情况就差得多。有的伤口还在用草木灰敷,有的夹板绑得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溃烂发臭。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些“小病”。
一个哨兵,二十出头,眼睛在夜里看不清东西。军医说是“夜盲”,没药可治。
一个伙夫,四十五岁,牙龈常年出血,牙齿已经掉了三颗。他嚼不动干粮,只能喝稀粥。
一个老兵,四十岁,膝盖肿得像馒头,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他说这是老寒腿,犯了十几年了,没法治。
柳清韵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问过去。
夜里,她在军帐中坐了很久。
陆校尉来看她,见她眉头紧锁,问:“夫人有心事?”
柳清韵抬起头。
“将军,这些兵……他们的病,不是战伤,却比战伤更磨人。”
陆校尉叹了口气。
“夫人说的是。夜盲、牙龈出血、老寒腿——这些毛病,军中医官说没法治,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忍着。”
柳清韵沉默片刻。
“这些病,能治。”
陆校尉一愣。
柳清韵站起身,走到案前,摊开纸笔。
“夜盲,是缺乏某种滋养眼睛之物,可用羊肝、猪肝、胡萝卜常食调理。牙龈出血,是缺乏某种固齿之物,需常备新鲜蔬菜、豆芽。老寒腿,需保暖、热敷、适当活动……”
她一边说,一边写。
陆校尉在一旁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夫人,这些法子……能行?”
柳清韵抬起头。
“能行。但需要人教,需要东西供。”
她顿了顿。
“将军,我想写一本新书。”
陆校尉怔住。
“新书?”
“叫《边军卫勤保障全要》。”柳清韵说,“不仅要讲战伤救治,还要讲如何预防这些磨人的小病,如何让将士们在苦寒之地,也能保住身子。”
陆校尉沉默良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夫人大义,陆某替边军将士,先行谢过。”
那夜,空间典藏室浮现出一批新的古籍片段。
柳清韵沉入意识时,看见那些光影般的文字在眼前流转——《极北摄生录》《寒地疫病防治》《行军饮水要诀》……每一本,都是针对极端环境的生存与疾病防治之法。
她站在那些光影前,久久没有动。
空间,正在回应她的需求。
六月初三,边镇官署。
柳清韵拜会了北疆巡抚李大人。
李大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癯,是个务实之人。他看过文渊的引荐信,又听柳清韵说了伤兵营的见闻,沉默良久。
“夫人说的这些,本官也略有耳闻。”他说,“但边镇经费有限,朝廷拨的银子,大头都在粮草、军饷、军械上。这些……‘小病’,实在顾不过来。”
柳清韵取出厚厚一叠纸。
“大人请看。这是妾身统计的近三年鹰嘴隘因非战伤减员的数字。夜盲者三十七人,牙龈出血者八十二人,老寒腿者一百一十五人。这些人,有的无法值夜,有的嚼不动干粮,有的走不动路。”
她顿了顿。
“他们不是战死的,却和战死一样,白白损耗了战力。”
李大人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完后,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夫人是想让本官上书?”
柳清韵点头。
“妾身斗胆,请大人联名上奏。边军之苦,非亲历者不知。妾身一介女医,人微言轻,但大人不同。”
李大人沉默片刻。
“本官可以上书。但户部、兵部那帮人,未必会听。”
柳清韵微微一笑。
“大人只管上书。京城那边,妾身自有安排。”
六月初十,京城。
文渊的《北地边军卫生疏》送到了国子监几位博士的案头。
文章开篇便道:
“富国强兵,首在强兵之体。兵之体不强,虽有利器坚甲,亦难尽其用。今边军之苦,不在战阵,而在寒疾、眼疾、口齿之疾,日积月累,耗损过半……”
他引用了母亲从北疆传回的数据,逐条列举非战伤减员的惊人数字,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一、边镇推广种植易储蔬菜,补充军士所需;二、设立边军卫生专员,定期巡查;三、将《备要》掌握程度纳入军官考绩。
文章传出后,反响热烈。
有赞他“见识超卓”的,有批他“书生之见”的,但无论如何,“边军卫生”这四个字,开始在京城议论中频繁出现。
六月十八,兵部议事厅。
柳清韵身着诰命服制,端坐于末席。
今日的议题,是边镇后勤改良。
兵部尚书亲自主持,户部、太医局、讲武堂都有人参加。柳清韵是唯一的女子,也是唯一的“非官员”。
她静静听着各方发言。
有人赞成改良,说“边军苦,朝廷该管”。
有人反对,说“祖宗成法,不可轻改”。
有人打太极,说“此事复杂,需从长计议”。
轮到柳清韵时,她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那幅北疆堪舆图前。
“诸位大人请看。”
她指着鹰嘴隘的位置。
“此处去年一年,非战伤减员二百三十四人。这些人,若还在军中,可多守一处烽燧,可多出一队巡逻,可多放一轮箭矢。”
她转身,看着在座诸人。
“妾身不是要诸位大人破例施恩,妾身是要诸位大人算一笔账——养一个新兵要多少银子?治一个老兵要多少银子?让一个老兵多活五年、十年,能省多少银子?”
她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这是妾身粗算的账。若有差池,请诸位大人指正。”
满堂寂静。
兵部尚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清韵。
“安国夫人,这账……是谁算的?”
柳清韵垂首。
“是妾身长子,苏文渊,粗粗算的。”
尚书点了点头。
“后生可畏。”
他转向众人。
“诸位有何意见?”
户部侍郎沉吟道:“若按此账,改良边军卫生,所费不多,而收效显著。下官以为,可行。”
太医局王院判也道:“边军卫生,本就是我局分内之事。若兵部有意,太医院可派医官轮训。”
讲武堂周老将军更是拍案而起。
“老夫早就说了!那些小子,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你们这些坐京城的,不知道边关的苦!安国夫人这是替你们堵窟窿!”
尚书摆了摆手。
“此事重大,需上奏御前。”
他看向柳清韵。
“安国夫人,本官会将你的奏报和这账册,一并呈送御览。”
柳清韵福身。
“多谢尚书大人。”
六月廿五,慈宁宫。
柳清韵向太后详细汇报北疆之行。
太后听完,沉默良久。
“边军之苦,哀家也听说过。但亲耳听你说这些数字,还是……触目惊心。”
柳清韵垂首。
“臣妇不敢隐瞒。边军之苦,比臣妇所见,或许更深。”
太后看着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