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邵子骏搬出了薛公馆,但也没回家,住到了自己在法租界蒲石路的小公馆里。惹了这么大一场祸,他消停了好一阵子,谨遵薛莲山的嘱咐,把信得过的手下都从邵子驹那里联络过来。
三月中旬,圣约翰开学,金雪池也搬回了宿舍,大衣口袋里揣着宋妈偷偷塞的七十块。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着跑了两趟,搬了自己和孙婕霓两人份的新教材。
密斯孙下午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教材和正在做清洁的金雪池,眼珠转了转,一屁股坐在床边,掏出香水对着积灰几月的宿舍一顿喷,同时闲闲道:“你情人是薛莲山啊?”
金雪池没说话,起劲儿地用抹布擦椅面。孙婕霓又道:“你既然非要这个钱不可,那跟他很可以了,我之前还以为是个丑老头。You know what,他在相亲市场上非常抢手,上至三十多的下至十岁出头的都盯着呢。”
“他不是不结婚吗?”
“没错,不过女人都会这样有一种幻想——说不定他会为了我收心改性的。”孙婕霓瞥着她的神情,话锋一转,“不问问我还知道什么?”
“你还知道我见到许邦尧了。”
“Exactly。他那未婚妻怎么样?”
金雪池仔细想了想,“是个行事风格激进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可能养了大型犬......”
孙婕霓不耐烦道:“我问长得怎么样?”
“哦,”金雪池觑她一眼,学老实了,“还是你更好看些。”
“那他们关系如何?”
“......挺好的。”
“唉,”孙婕霓往床上一躺,两条胳膊来回划动,喃喃道,“我想也是,他一口就回绝我了,真是好男人。”
金雪池又观察出一点:孙婕霓本人有剑走偏锋的摩登感,但对于身边的各种观念,实则海纳百川。譬如许邦尧忠诚于包办婚姻,她视为一种美德;譬如自己在她眼中是个“被包养”的人,她居然也能接受。
但其余人就没有孙婕霓这么高的接受度了,她的丑闻在学校里不胫而走,路上碰到的每个人都要指着他,对同伴轻声道:“就是她......”
圣约翰是贵族学校,这里的女学生各个是掌上明珠、人中龙凤,谁也不可能住到外男家里去;金雪池如此不检点,自然变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新闻。男生的反应更为尤甚,在教室见到她,直接当面笑着问:“密斯金怎么还住校?走读不是更方便吗?”
一时从乡邻亲戚人人赞誉的“闺秀”掉到被同学议论是“情妇”的处境上,金雪池完全接受不了,每天最后一个到教室、第一个离开,也不去图书馆学习了,上完课直接回寝,避免和任何人接触。不得不去食堂吃饭时,把头埋地很低,行走坐卧皆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她的情绪从来是沉滞的,没有爆发点,她没法大声哭泣、跺脚、砸东西,只是面无表情地该干嘛干嘛。金文彬的死沉沉压在心头,把她一颗轻盈柔软的心压瘪,变得没有弹性;薛莲山游戏似的态度是旷日持久的一场霪雨,绵绵下着,不打雷不闪电。
现在声名扫地,她也只是悄悄地崩溃掉了,具体表现为本就不高的行动力变得更低,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学习。在孙婕霓看来,她简直跟没事人一样,睡眠质量还有提高呢。倘若心里在意,能睡得着吗?
王院长在走廊里碰到埋头一个劲儿走路的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她连忙抱着书鞠了一躬,“院长好。”
王院长直截了当道,“最近的流言蜚语我听到了,我教书多年,想告诉你的就是:物质上的小恩小惠兴许不算什么,但如果有人想资助你完成学业,这是大恩大德。薛先生很关心你。希望你用功读书,不要受影响。”
“谢谢、谢谢,我没有受影响。”
“嗯。”王院长露出一丝微笑,“我想也是。”
金雪池当真一点都不怪薛莲山,又不是他把她绑到家去的,是她自己答应的。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她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都挨了这么多骂了,还回避什么?
第一个月过去,薛莲山没有主动来找她,她就跑到公用电话亭给他打电话。电话接通,龚小姐让她稍等,董事长在会客厅见律师,她这就去叫他。
金雪池猜是和铃木社长在打官司,已经后悔来打扰他了。然而龚小姐已经走开,现在挂电话也不礼貌,只好硬着头皮等。五分钟后,薛莲山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妹妹?”
“我不知道你在见客人,你去吧,我挂了。”
“不必。律师是按小时收咨询费的,让他等一等,不过是几个钱的问题。你却是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他在那头语气轻快地说,“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金雪池感到更难为情了,他默认她是遇到了麻烦才来找他,但她并没有具体的麻烦,就是想打个电话。“小事情,你还是先去忙吧。”
“你的事从不是小事。”
金雪池没想好怎么编出个小麻烦来麻烦他,握着听筒足足沉默了十秒钟。那边就轻轻地说:“心情不好吗?”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抬眼望天,湛湛苍天一碧无痕。道旁的草木在微风中摇晃,泥土的气息苦涩,行人三三两两说着话,由这一切细微之物构成的人世漂浮在她身周;而更高而远的地方,天空无声无息,澄如明镜,照着她,映着他。
这才叫——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道。”她想了想,又有点诉苦似地说,“就是觉得胸前很闷,饿了也不想吃东西。”
那边长长地“噢”了一声,“我明白了。但是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没法来找你——”
金雪池怕他到学校里来,赶忙道:“不,不用。”
“那么,根据我的经验,吃好吃的对你会有帮助。我想想......啊,南京东路上有家麦瑞饭店,你知道怎么坐车去吗?我待会儿打电话去订一桌,外后天晚上六点你直接去就行,报你自己的名字。可以把你的朋友一起带过去。”薛莲山说,“我有时候也这样,吃吃喝喝就会好的。”
“你有时候?”
“我也是个人嘛。”
“譬如现在?”
“现在倒还好。”
金雪池攥着听筒,神魂颠倒:有人要刺杀他,他手上又沾了几条外国人昂贵的命,这么大的事情,对他来说都还好!自己那点委屈对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她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谢谢你。你快去吧。”
“好,欢迎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上电话,金雪池一路往回走,感觉心境就在这几分钟的交流后不一样了。那么多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