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岸身上的血腥气重得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股铁锈味硬生生压过了沈婉清袖口的劣质脂粉香。
他没有退步,反而逼近了一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暴戾的情绪像要把眼前这个穿着男装、还在外面招摇撞击的女人吞下去。
“脑子?”
顾淮岸冷笑,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粗糙的茧磨得她生疼,“我的王妃,这就是你去青楼带回来的‘惊喜’?为了个算账的,把自己弄得一身烟花味?”
他甚至没看一眼被扔在门口的马车。
嫉妒。
这种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那个名为“理智”的荒原上疯长。他在前线盯着沙盘三天三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怕她被京城的鬼魅魍魉吃了。结果一回来,她正大摇大摆地从最大的销金窟里往回捡男人。
沈婉清被迫仰着头。她看到了他眼底那层快要碎裂的焦躁。
这只疯狗,又要咬人了。
她没有挣扎,反而踮起脚尖。
顾淮岸浑身僵硬,以为她要用那根藏在袖子里的毒针扎他。
但没有针。
只有一片温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贴上了他干裂起皮的嘴角。
那是一个吻。
轻得像羽毛,却炸得顾淮岸脑子里一片空白。
“除了你,谁配让我费心?”沈婉清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暗哑,像是钩子,“这人是为了帮你算那一笔笔烂账,好让你能腾出手来,多睡两个时辰……摄政王殿下。”
顾淮岸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瞬间松了力道。
那种暴虐的杀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僵硬。红晕从他的脖颈根部一路烧到了耳后,在苍白的皮肤上显眼得可笑。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
“下不为例。”他别过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有下次,我就把那座楼烧了。”
“解出来了!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打破了这诡异的温情。
裴玄披头散发,满脸墨迹,手里举着那张酒单,像个被火烧了尾巴的猴子一样冲向王府大门。
“拦住他!”门口的侍卫如临大敌,长枪交叉。
“滚开!别挡着我验算!”裴玄根本看不见那些明晃晃的枪尖,他眼里只有站在台阶上的沈婉清,那是他的神,是他的题库,“王妃!摩擦系数!你没给路面的摩擦系数!晴天和雨天那能一样吗?那可是三十万石粮草的损耗差啊!”
顾淮岸眯起眼,看着那个被两个侍卫架在半空、双脚乱蹬还在大喊算式的疯子。
“这就是那个……脑子?”
沈婉清整理了一下被顾淮岸弄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如果不算他在生活上是个废人的话,确实是大雍最好用的脑子。”
一刻钟后。书房。
顾淮岸坐在太师椅上,随手将一本厚重的蓝皮账簿扔在桌上。那是王府这一季度的军费开支,也是户部那帮老狐狸做得最完美的假账。
“半柱香。”顾淮岸冷冷道,“算出漏洞,活。算不出,死。”
裴玄看都没看顾淮岸一眼。他扑到那本账簿上,像饿狗扑食。
书房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疯狂撞击的声音。
啪啪啪啪。
那种频率快得让人心惊肉跳,根本不像是人在拨珠子,倒像是雨打芭蕉。
沈婉清端着茶,茶还没凉,裴玄的手停了。
“马料。”
裴玄把笔一摔,指着账簿的第十七页和四十二页,“这帮蠢货,做假账也不懂常识。战马吃的是精料,不是草料。按照他们报的这个采购量,每匹马每天得拉五十斤屎,那马厩早就炸了!贪污额在三万四千二百两,零头不看了,浪费脑子。”
顾淮岸挑眉。
这账本,他的幕僚团算了三天,才查出猫腻。这疯子用了不到一盏茶。
“留着。”顾淮岸看向沈婉清,眼神复杂,“让他住偏院,离你远点。”
“我不住偏院!我要住离厨房近的地方!还有,我不算账!我要解题!”裴玄发出绝望的哀嚎,死死抱着桌腿不肯撒手。
“由不得你。”沈婉清放下茶盏,语气温柔得让人发毛,“以后,你就是王府的大管家。工部那边,我会替你安排个侍郎的虚职。现在,滚去把这十年的账都理一遍。”
深夜,亥时。密室。
一张巨大的神都地图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
“除了这三个死角,其他暗桩都在这里了。”
影九站在阴影里,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她的声音沙哑,毫无起伏。
莫七杀蹲在一旁,死死盯着影九的手指。他不服气。这三个点是他巡逻时漏掉的,结果被这个才来一天的哑巴女人指了出来。
沈婉清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那是听雨楼给的投名状——王府内部被各方势力渗透的黑名单。
“一共十七人。”
沈婉清的目光冷得像冰,“厨房的采买,马房的钉掌匠,还有前院洒扫的婆子……王景略的手,伸得真长。”
顾淮岸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运筹帷幄的侧脸。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五年前,萧声言也是这样,指着地图,把敌人的眼线一个个拔除。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简直一模一样。
“今晚子时动手。”顾淮岸开口,声音里透着杀意,“一个不留。”
“慢着。”
沈婉清突然伸手,指尖停在了地图上的后巷位置,“这里,每天丑时会有夜香车经过。倒夜香的人,是流动的。”
“那是盲区。”影九补充道。
“无论今晚怎么洗,盯着这辆车。”沈婉清的直觉在疯狂示警,“越是脏臭的地方,越容易藏鬼。”
窗外,雷声隐隐滚动。
后巷的阴影深处,一个正在磨刀的人影停下了动作。
钟离魅抬头看了看天色。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宫女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她看向墙上贴着的那张“王府整顿公告”,手中的剔骨刀轻轻划过纸面,将“整顿”二字拦腰斩断。
“洗吧。”
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洗得越干净,留下的那一个,就越安全。”
暴雨将至。
子时的雷声像是在头顶炸开的火药。
暴雨如注,将整个摄政王府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这雨下得太好了,好到足以掩盖喉管被割断时那最后一声气音,也能冲刷掉石板缝隙里溢出的每一滴血。
影九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廊下,一名负责守夜的婆子刚打了个哈欠,脖颈处便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她甚至没感觉到疼,人就已经软了下去。
影九没有停留。她手中的软剑不沾血,人也不沾地,像个收割灵魂的幽灵,精准地按照名单清除着一个个被标注的红点。
而在外院,莫七杀的方式则粗暴得多。
轰!
一名伪装成护院的内家高手被一拳砸进了假山里,胸骨碎裂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莫七杀拔出腰间的断刀,在那人惊恐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花哨地捅穿了心脏。他拔刀,甩掉血珠,独眼中闪烁着野兽争食般的凶光。他感觉到了影九的速度,那个哑巴女人比他快。
这让他很不爽。
与此同时。后巷死角。
这里是王府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所有污秽排出的出口。
一辆散发着恶臭的夜香车停在雨中。负责倒夜香的是个哑巴老妇,正佝偻着背,费力地搬运着木桶。
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捂住了她的口鼻。
咔嚓。
颈椎断裂的声音脆得像是一根枯枝。
老妇浑浊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尸体软软地倒在泥水里。
钟离魅站在尸体旁。她此时是个精壮的汉子模样,但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在暴雨中响起。
噼啪。格拉。
那是违反人体力学的恐怖声响。她的肩膀向内塌陷,脊椎强行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原本修长的四肢像是被无形的手折叠、压缩。
短短十息,一个身高七尺的杀手,硬生生缩成了一个不足五尺的佝偻侏儒。
她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那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撕拉——
她剥下了死人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将面具贴合在脸上,指腹熟练地按压穴位,让边缘与皮肤完美融合。
做完这一切,她提起那桶沉重的夜香,动作迟缓、僵硬,与刚才那个死去的老妇别无二致。
哒。哒。
轻微的脚步声即使在暴雨中也逃不过杀手的耳朵。
影九落在了巷口。
她手中的软剑还在滴着雨水。那双空洞的眸子扫过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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