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雨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刑罚。
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厢内没有点灯,沈婉清靠在冷硬的软垫上,手指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在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上划动。
那是王府暗卫呈上来的京畿布防图。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具刚被洗刷过的尸体。
“咳……”
她压抑着喉间的腥甜,指尖在那几处被标注为“安全”的坊市上重重一点。
灯下黑。
越是光鲜亮丽的富人区,越是藏污纳垢的死角。顾淮岸的寒衣卫是杀人的刀,却不是钻营鼠洞的蛇。他看不见这些阴沟里的苔藓,但她看得见。
“主子。”
车帘外传来莫七杀沉闷的声音,夹杂着雨点打在斗笠上的噼啪声,“前头有人把守。是……那种人。”
沈婉清掀开帷裳一角。
一股混合着腐烂菜叶、廉价胭脂和陈旧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北里鬼市。
神都最著名的溃烂伤口,也是律法止步的法外之地。
几个穿着蓑衣的鬼市看守正拦着一辆运送夜香的板车盘查,手中的长刀不怀好意地在泔水桶里搅动。
“冲过去。”
沈婉清放下了帘子,声音冷得像冰,“今夜没有王妃,只有买命的客。”
莫七杀没有废话。
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并未减速,反而直直撞向那设卡的拒马。
“找死啊!”
看守刚骂出半句,就看见一枚黑沉沉的令牌从车窗里飞了出来,咄的一声,深深钉进了他脚边的木桩里。
令牌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狰狞的“鬼”字,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那是前世她为了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亲手伪造的“阎罗令”。
见令如见鬼王。
看守的脸色瞬间惨白,连滚带爬地搬开了拒马。马车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那条幽深狭窄的巷道。
巷道两侧,挂着惨白的灯笼。
透过车窗缝隙,沈婉清看见一个赤膊的壮汉正被按在泥水里。行刑者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钳,熟练地撬开那人的嘴,那是鬼市惩罚卖假消息的规矩——拔舌。
壮汉的惨叫声刚起,就被暴雨吞没。
沈婉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乱世重典。”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凉的虎符,“听雨楼的规矩,还是这么硬。”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看似摇摇欲坠的木楼前。
听雨楼。
四面透风,纱幔狂舞。
这里没有门,只有无数道随风飘荡的白色纱帘,像是一座巨大的灵堂。
沈婉清戴上帷帽,拒绝了莫七杀的搀扶,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楼梯向上。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有钢针在扎,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顶层。
风雨声在这里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力量隔绝了。
一盏昏黄的孤灯下,红衣妖孽的男人半躺在软榻上。他衣襟半敞,露出的胸膛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手里却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正漫不经心地往自己手臂上的穴位里扎。
听雨楼楼主,谢无妄。
“稀客。”
谢无妄头也没抬,声音慵懒得像是刚睡醒的猫,却藏着毒蛇的信子,“顾淮岸那个疯子刚走,他的金丝雀就飞出来了?怎么,寂寞了?”
沈婉清没有理会他的调笑。
她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落满灰尘的棋盘。
那是五年前,萧声言与谢无妄未下完的一局残棋。黑子如龙,已成必杀之势;白子被困死角,气数将尽。
这局棋,在神都棋坛被称为“困龙局”,无人能解。
沈婉清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冷玉棋子的瞬间,一种久违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窜上头皮。
啪。
落子声清脆悦耳。
谢无妄扎针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瞳孔剧烈收缩。
白子没有去救那条濒死的大龙,也没有去堵黑子的眼位。
它落在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边角。
脱先。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这手棋,不合棋理,不合逻辑。
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下。
“这局棋,白子若想活,需先杀自己。”
沈婉清淡淡开口,隔着帷帽的黑纱,她的目光直视着那个红衣男人,“谢楼主,别来无恙。”
谢无妄猛地坐直身子,胸口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但他浑然不觉。手中的折扇“刷”地展开,边缘露出一排森冷的刀片,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咽喉——或者说,是抵住了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猜测。
“这手棋,除她之外无人会解。”
谢无妄的声音不再轻佻,而是透着一股森寒的杀意,“你是谁?”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夜空。
惨白的电光照亮了楼阁。
沈婉清抬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露出了那张苍白、病弱,却眼神如刀的脸。
“故人入梦。”
她将那枚黑子轻轻推向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以此局,换楼主一盏茶的时间。谈谈怎么把这天下的水,搅得更浑。”
谢无妄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
突然,他动了。
红影一闪,带着浓烈的苏合香气。
沈婉清没有躲,也没有眨眼。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她的脉门。
内力蛮横地探入,像是一条毒蛇在她的经脉里游走。
“既然是故人……”
谢无妄凑近她的耳边,狞笑着,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疯狂的试探,“那便看看,你的血是不是也是冷的。”
谢无妄的手指在沈婉清的脉搏上停留了三息。
那脉象乱得像是一团被猫抓散的线团,虚弱、枯竭,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腐朽气。但这具破败躯壳里藏着的那个灵魂,却硬得像块石头。
“有意思。”
谢无妄松开手,眼底的杀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味。他重新躺回软榻,甚至还惬意地摇了摇那把杀人折扇。
“顾淮岸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没想到眼珠子自己长了脚。”他嗤笑一声,“说吧,想要什么?听雨楼不赊账。”
“我要‘影子’。”
沈婉清没有废话,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契约,扔在棋盘上。
“摄政王府的官方庇护,未来大雍‘情报司’的正一品编制,以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无妄胸口的伤,“鬼医阎晦生的三次诊疗机会。”
谢无妄摇扇的手停住了。
他不仅是个情报贩子,还是个极其惜命的疯子。阎晦生的号,千金难求。
“成交。”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阁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他咬破指尖,在那张契约上按下了血手印。
“影九。”
随着他一声轻唤,屏风后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一个黑衣女子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她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就像是一抹幽魂。
“以后,她的命就是你的命。”谢无妄指了指沈婉清。
影九面无表情地走到沈婉清面前,单膝跪地。她抽出腰间那柄极薄的软剑,剑锋贴着自己的嘴唇轻轻一吻,然后双手奉上。
吻刃礼。
听雨楼最高级别的效忠。
沈婉清伸手虚扶,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剑脊:“不必多礼。我不需要死士,我需要眼睛。”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诡异。
莫七杀抱着那把断刀缩在角落里,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坐在沈婉清对面的影九。
影九闭目养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车身剧烈颠簸。
“那是陷坑。”
影九突然睁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下一秒,三道寒光穿透车底板,直刺沈婉清的座位。
若是平时,这三把刀足以将车内人捅成刺猬。但就在影九开口的瞬间,莫七杀已经动了。他猛地一脚踹开车门,连人带刀滚了出去。
铛!铛!铛!
车底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影九手中的软剑如灵蛇吐信,瞬间从地板缝隙钻出,带起三声闷哼。
沈婉清安坐在位置上,连衣角都没乱。
“停车。”
马车停在雨中。
几个穿着夜行衣的鬼市流氓倒在泥水里,手腕脚腕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全是关节脱臼,却无一人死亡。
影九收剑回鞘,动作快得看不清。
莫七杀提着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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