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轴断裂的声音像是一声垂死的鹤唳。
那辆在暴雨中苦撑了一路的马车,终于在距离神都城门不足三里的密林中散了架。楠木车辕崩成参差的木刺,扎进烂泥里,像极了某种野兽森白的獠牙。
顾淮岸单膝跪在泥水中,怀里护着沈婉清。他的呼吸沉重得像是在拉扯一只破风箱,肺叶里似乎灌满了铁砂,每一次起伏都磨得生疼。
“来了。”
沈婉清靠在轮椅上——这是从马车残骸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件完好物事。她没有睁眼,苍白的手指在沾满泥点的扶手上虚划了一道横线。
林子里没有鸟叫。
只有水珠从阔叶上滑落,砸在腐叶堆里的“啪嗒”声。但这声音太密了,密得盖过了风声。
十二道黑影从雾气中剥离出来。他们穿着没有徽记的灰布衣,手里的短刀也是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陪葬品。
扫尾死士。
王景略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天残地缺是用来杀人的,这帮人原本是来收尸的。但既然目标还活着,收尸队自然就变成了补刀队。
顾淮岸撑着剑柄想要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省着点力气。”沈婉清的声音轻得像烟,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你的命是我的,没我允许,不许透支。”
她微微偏头,耳廓微动。
“莫七杀。”
“在。”
那个戴着半张碎裂铁面具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背上用布条死死绑着秦舞残缺不全的尸体,两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滴,在泥地上拖出一条蜿蜒的红线。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那把属于秦舞的断刃,磨得极尖,像一颗狼牙。
“乾三,腹股沟。”沈婉清闭着眼,突然开口。
莫七杀身形暴起,没有任何助跑,像一只捕食的壁虎贴地滑行。
噗嗤。
一名刚从树后探出头的死士还没来得及举刀,大腿根的大动脉就被断刃精准挑断。血箭喷在树干上,冒出白烟。
“兑七,咽喉。离九,双目。”
沈婉清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棋盘上的落子声。
莫七杀成了她手中的提线木偶。他背着一具尸体,动作却诡异得违背常理。他从不格挡,也不闪避,只是在那清冷的指令声中,将断刃送入一个个致命的软肋。
顾淮岸推着轮椅,在这场无声的屠杀中穿行。
他看着轮椅上那个孱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背影。她甚至连手指都没有抬起来,只是靠在那里,听着风声,听着呼吸声,听着布料摩擦声,然后报出生死方位。
这一幕太熟悉了。
五年前的落霞关,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也是这样坐在城楼上,闭目听风,指挥着他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那时她是神,他是信徒。
现在她是鬼,他是守墓人。
“顾止戈,推车。”
沈婉清突然睁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别发呆。左前方三十步,那是生门。”
顾淮岸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执行了命令。轮椅碾过一具刚倒下的温热尸体,发出咕叽一声湿响。
林子到了尽头。
眼前是巍峨的朱雀门,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城门紧闭,只有几盏风灯在城楼上摇晃,像是鬼火。
“还有一个。”
沈婉清突然按住了轮椅的刹车。
城墙根下的阴影里,一个一直没有任何气息的死士突然暴起。他没有冲过来,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红色的竹管。
穿云箭。
只要这支箭上天,王府里的那些私兵,还有埋伏在城内的巡防营就会像蚂蝗一样围上来。
顾淮岸想要提气掷剑,丹田处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一瞬间的内力真空,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士擦亮了火折子。
滋。
引信被点燃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秦舞!”
莫七杀突然嘶吼了一声。这不是在叫人,而是在叫魂。
他猛地抓起背上那半截断刀,甚至没有瞄准,全凭着一股野兽般的直觉,狠狠掷了出去。
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像是一只只有半边翅膀的死鸟。
笃。
一声闷响。
那名死士的手僵在半空。断刀贯穿了他的喉结,带着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厚重的城墙砖缝里。
火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断刀的尾端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那上面缠着的红绳,是秦舞生前用来绑头发的。
风停了。
东方泛起了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进城。”沈婉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淮岸推着轮椅,莫七杀拔下断刀重新别回腰间。三人一尸,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朱雀大街。
摄政王府的大门就在眼前。
两座巨大的石狮子静静地蹲在晨雾里。
门口,一个负责守夜的寒衣卫正靠在石狮子上打瞌睡。他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骂一句“哪个不长眼的”,嘴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接着,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嗓子都劈了叉。
“王爷……王爷回来了!全是血!全是血啊!”
王府的大门轰然洞开。
无数火把涌了出来,将清晨照得亮如白昼。
顾淮岸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惊慌失措扑过来的下属,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
“没事了。”
他低下头,想要去抱轮椅上的沈婉清,“我们到家了。”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像是被烫了一下。
滚烫。
那是像烧红的炭火一样的温度。
沈婉清一直挺直的脊背突然垮了下去。她侧过头,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在了顾淮岸胸口的蟒袍上,瞬间就被深色的布料吞噬。
那一路的冷静,那一路的运筹帷幄,都是她在燃烧生命力硬撑出来的假象。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灯油的灯芯,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
“别……”
她在昏迷前,死死拽住了顾淮岸的衣领。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别发疯……”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留着命……还有用……”
手垂了下去。
“太医!阎晦生!把阎晦生给我拖出来!”
顾淮岸的咆哮声震碎了王府清晨的宁静。他抱着那个烫得吓人的躯体狂奔进门,撞翻了两个试图搀扶的侍卫。
阎晦生提着裤子从偏院冲出来,刚搭上沈婉清的脉搏,那张常年熬夜的灰败脸瞬间就白了。
“操!这脉象是两股真气在打架!”
他看了一眼顾淮岸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哆哆嗦嗦地吼了一句:“备后事……不!备针!快把老子的鬼门针拿来!”
顾淮岸眼底刚刚亮起的一点光,瞬间熄灭。
听涛苑里乱得像个被踹翻的蚂蚁窝。
浓郁的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那是艾草混合着某种焦糊的动物油脂燃烧的味道。
“按住她!不想让她把舌头咬断就给老子按住!”
阎晦生手里捏着三根长得吓人的金针,每一根都在高频震颤,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嗡声。他满头大汗,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灰袍子上全是血手印。
顾淮岸站在床边,像一尊被抽了魂的石像。他的手死死扣着床沿,檀木雕花被他捏成了粉末,扎进指缝里,但他感觉不到。
床上的沈婉清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她的身体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那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冲撞。一股是她体内原有的孱弱病气,另一股是被“半日醉”催化出的霸道毒火。
“你带她去干什么了?”
阎晦生一边下针一边破口大骂,口水喷了顾淮岸一脸,“这脉象乱得像锅粥!哪怕是去阎王殿转了一圈也不至于这样!这是透支!这是把灯油泼在火上烧!”
顾淮岸没有回嘴。
他看着沈婉清那张灰败得几乎没有生气的脸,一种灭顶的悔恨将他淹没。
又是这样。
五年前,他眼睁睁看着萧声言在他怀里变冷;今天,他又要看着这个被他当做“妹妹”护了五年的身体,因为他的无能而毁掉。
秦舞死了。
如果她也死了……
“针封不住了。”
阎晦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那三根金针刚刚刺入大穴,就被一股巨力弹了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沈婉清的嘴角溢出一股黑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毒火攻心。除非……”阎晦生咬着牙,“除非有至阳至烈的药引子,先把这股寒毒压下去。”
至阳至烈。
顾淮岸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古方。那是他在北境战场上,听一个老军医提过的偏方——至亲心头血,可压半日醉。
没有任何犹豫。
顾淮岸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是一把用来割肉剔骨的短刃,锋利得吹毛断发。
“你干什么!”阎晦生吓得手里的药碗都掉了。
“我是她未婚夫,虽无血缘,但修的是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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