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这一声指叩石桌的轻响,在暴雨如注的定风亭中,本该微弱如蚊蚋。
但在顾淮岸的耳中,它如惊雷炸裂。
那是一种刻进骨髓、流淌在血液里的频率。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辨别,那是早已被无数次生死磨练驯化的本能。
【坎位三寸,断听!】
顾淮岸原本溃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睁眼。身体在那个瞬间彻底放弃了大脑的控制,完全交给了那根正在叩击的手指。
他手中的长剑像是一条濒死的蛇突然复活,不再格挡,而是借着地缺铜轮斩下的恐怖风压,身体诡异地向左侧滑出半步。
这半步,恰好让过了铜轮最锋利的刃口。
噗呲。
铜轮擦着他的肋下切入泥土,带起大蓬腥臭的黑泥。
而顾淮岸的剑,却向着身后那片虚无的雨幕,毒辣至极地递了出去。
那里本该没有人。
但在剑尖抵达的瞬间,天残的惨叫声撕裂了雨夜。
“啊——!我的耳朵!”
瞎眼老者的身形从虚空中跌落。顾淮岸那一剑,就像是长了眼睛,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左耳的听宫穴,剑气贯脑而出。
那是天残唯一的“眼睛”,是他听声辨位的死穴。
音杀阵,破。
“哒、哒哒、哒——”
节奏变了。
不再是清脆的单音,而是急促如战鼓的连击。沈婉清面沉如水,指尖在湿滑的石桌上敲击出一串令人窒息的律动。
【离火,焚天!攻腋下三寸,断其根!】
地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失去了天残的音波辅助,又面对这就连他也听不懂的诡异节奏,这个只知道蛮力的怪物彻底慌了。他疯狂地挥舞着铜轮,想要把眼前这对男女砸成肉泥。
顾淮岸身形如鬼魅。
他闭着眼,在那急促的敲击声中,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演武场。那时候,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也是这样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用手指敲着扶手,指挥着他在梅花桩上避开漫天的飞蝗石。
向左。低头。回身。刺!
每一剑都卡在地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噗!噗!噗!
血花在地缺那如岩石般的肌肉上绽放。顾淮岸的剑专门招呼他腋下那块最软的嫩肉,那是他断臂支撑身体的关键支点。
“吼!”
地缺痛极,想要回防,但顾淮岸早已不在原地。
随着沈婉清最后一声重如千钧的叩击。
顾淮岸凌空跃起,长剑带着全身仅剩的真气,狠狠劈在了地缺那根用来支撑身体的铁拐连接处。
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失去支撑的地缺像一座崩塌的小山,轰然倒地。那个巨大的铜轮脱手飞出,削断了半个亭角的石柱。
“你怎么会……怎么会懂……”
倒在泥浆里的天残还没断气,他捂着冒血的耳朵,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对着沈婉清的方向,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婉清没有理他。
因为一抹红影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
“去死吧贱人!”
红绡不知何时绕到了轮椅后方。两大宗师的落败让她惊恐万状,但她也看出了顾淮岸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杀了这个敲敲打打的女人,顾淮岸必乱!
软剑如信,直刺沈婉清后颈。
距离太近了。
近到顾淮岸根本来不及回援。
“婉清!”顾淮岸睚眦欲裂,想要掷出长剑,却因脱力而慢了一瞬。
沈婉清没有回头。
她甚至连敲击桌面的手都没有停,只是左手极其自然地抬起,袖口对准了身后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那是谢无妄送给她的千机扣。
也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动用的杀器。
“再见。”
她在心里轻声说。
咔哒。
机括声被雨声掩盖。
咻咻咻!
三枚泛着蓝光的牛毛细针呈品字形射出。这么近的距离,神仙难救。
红绡那张妖艳扭曲的脸瞬间僵住。
一枚针正中眉心,两枚针刺入双目。
并没有血花四溅,只有三个极小的红点。红绡甚至还保持着举剑刺杀的姿势,但眼里的光彩瞬间就被灰败吞噬。
千机毒入脑,神魂俱灭。
扑通。
红绡的尸体软软地倒在轮椅旁,那把软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距离沈婉清的裙角只有半寸。
沈婉清的手在抖。
剧烈的颤抖。
哪怕前世在朝堂上谈笑间定人生死,那也是不见血的刀。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感觉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指尖下熄灭。
那种触感,冰冷,恶心,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呜……”
不远处的泥潭里,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呜咽。
满身泥浆血污的莫七杀爬了出来。他那张铁面具已经碎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烫伤。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挪到还在抽搐的地缺面前。
地缺还没死透,还在试图去抓那个铜轮。
莫七杀捡起地上那把属于秦舞的断刀。刀刃已经卷了,上面还沾着秦舞的血。
他面无表情地举起刀。
噗。
人头落地。
血水喷了莫七杀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扔掉断刀,跪在秦舞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旁。那个平日里总是对他冷嘲热讽、却会在下雨天给他扔馒头的女人,现在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莫七杀伸出手,想要帮她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太脏了,全是泥和血。
他拼命地在自己身上擦,擦破了皮,擦出了血,直到那只手看起来稍微干净了一点,才小心翼翼地触碰了秦舞的脸。
雨,渐渐停了。
定风亭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哐当。
顾淮岸手中的长剑脱手落地。
这把陪他饮血多年的玄铁重剑,此刻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闷响。
他没有去捡。
雨后的月光惨白地洒下来,照亮了这满地尸骸的修罗场。顾淮岸就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塑,踉踉跄跄地向着轮椅走去。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身上的玄色蟒袍已经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颤抖的肌肉线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那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婉清放在膝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尖惨白,残留着叩击石桌后的红印。
“刚才那招……”
顾淮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玻璃,“坎位三寸,断听……是谁教你的?”
沈婉清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无数算计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倒映出他狼狈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沾着红绡血迹的手,穿过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轻轻落在了顾淮岸满是血污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顾淮岸浑身剧烈一颤。
“止戈。”
沈婉清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用了那个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叫的称呼。
“剑偏了三寸。”
她用拇指擦去他眼角那滴混着血的泪,“回去加练。”
轰。
顾淮岸脑中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彻底断了。
加练。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那座尘封了五年的坟墓。
“老师……”
这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摄政王,在这个死人堆里,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沈婉清的轮椅前。
他抱住她的腰,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恸哭。
“是你……真的是你……”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又失而复得的孩子。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城府,所有的不可一世,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这就解释了通了。
为什么她懂他的每一个布局,为什么她能写出那样的策论,为什么她会在他头疾发作时按那个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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