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载后的五月初,朱颜收到了云州淞县送来的信,信中说,严妙宁有孕已半年,但怀像不好,孩子太能折腾,基本上吃什么吐什么,很遭罪。
邵堂要忙着催收夏税、又要巡查河堤,当地还发生了田土纠纷和水利争夺,一日到晚都不着家,更别提陪着严妙宁了。
这三年多里,邵堂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一县父母官这个位置,虽说淞县是云州的小县,可因地处河运分支要道,因此各项政令十分紧要,一开始还忙得头晕目眩,后来渐渐熟悉后,加上有奉存新和王义两个帮手,也就慢慢理顺,还算得心应手。
朱颜收到信以后立刻动身去了趟严家和严夫人商量,严夫人听后果然不放心,立刻就要挑个稳妥的心腹妈妈去伺候严妙宁生产。
朱颜作为嫂子,也不好事事都让严夫人这个亲家出面,于是找了个远近闻名的稳婆,给了一笔不低的酬金,到时跟着严家的人一起坐船送过去。
如此安排,严夫人心里却依然放不下,日日求神拜佛期望女儿平安诞下麟儿才好,其实心里巴不得也跟着去,只是公公和丈夫都有叮嘱不许她多插手女儿女婿的事,也就是想想罢了。
处理完邵堂的来信,朱颜出了严家又打道去了灯彩行。
陈雅音同苏、廖二人一见她来,立刻迎上来,陈雅音道:“朱司正,你来得正好,再两日就是端午了,东市街的布置我今日都去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现场的画匠缺三名,我想着从周边最近的县府调三人过来,工钱从咱们灯彩行走,就不走皇烛司的帐了,等年底再加进总账里,你看行不行?”
朱颜看着桌案上有半人高的账本,心里不由佩服陈雅音。她接手代理灯彩行以来,事事打理顺遂,账目细致,与学舍的、与皇烛司的、与各家行户的,以及近三年里其他零零碎碎的账目,都各分各的,只要朱颜张口要其中一家,她都能立刻翻找出来以供查看。
“这样的事,你做主就成,不用问我。”朱颜无数次说这样的话,权力给她。
陈雅音合了账本,笑道:“那就这么办了。”
“这一批要到北边去的匠人资质如何了?”
陈雅音照实回答:“寒州三地苦寒,条件又不佳,很难找到愿意去的,毕竟去了若是磨合不好,还要往回走,这一来一去都是花费,即便工钱开得再高,将当地贡院和县府、守卫府等地烛油一力承包,目前也只有两家愿意去,还有四家人还在犹豫。”
以往地方上仿照汴京贵族,但凡家中置办宴席、祭祀,或是年节官中烛火灯会都是怎么豪奢怎么来,不过都是顺应大流,实际上外强中干的人户为互比竞奢,办一场宴后直接掏空家底的都不在少数。
更别提那些大户,谁也不愿意先拉下面子先降低标准,每年都会在坊间流传谁家婚宴上的灯山大,谁家寿宴上的花样多,以此许多人都只能暗自吃下这份为面子带来的后果,如此一年又一年,恶性循环竟没个头。
一开始肯定会很难,但上行下效,这风头吹到周边地方上,只要有愿意第一个尝试的,此后自然能顺利推广开,市无其二。
这些可见的利都是摆在面上的,这些人犹豫,肯定是还想提其他的要求,朱颜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就问她是不是。
陈雅音点点头:“是,这几家的意思是,寒州遥远,这一去肯定没个几年回不来,说不定以后还要长年驻扎落户,他们提出要求,若是能每家送一人进皇烛司做官匠,再每年贴补薪火银三十两,他们就立刻启程。”
廖行脚也负责对一部分学徒管理,心里早就对某些骄横霸道的人不满,见状赶紧先呛声:“这些人就是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朱司正,您可不能纵容他们!”
朱颜点头,她本就没有要纵容的意思,因而想也没想就拒绝:“若开了这一家的先例,以后其他人也会效仿之,皇烛司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要不先冷一下他们?”陈雅音出主意,“汴京周边十八个县有十二个县府都进展顺利,每年的岁银和匠保银,以及匠人的凭帖银都如数交上,交到褚宫正那边差额并不大,贵妃娘娘想必不会问罪。”
“可以。”朱颜点头,同意了她的冷处理法子,又补充道,“先冷着他们几日,等到他们按捺不住了你再散出消息,若是愿意去的,每家每年补贴五两薪火银,家中再免除二十亩田捐税,每家免一丁终身徭役。”
陈雅音眼中一喜,连赞好办法。
苏行脚也连连点头:“据我了解,这几户人家家里有亲眷在衙门里供职,想来也用不着您开的这些条件,给真正想干实事的人是再好不过了。”
匠工之前没有官方凭帖,并不被官方认可,因此并未免税和服徭役,如此一来,解决的是大部分人的痛点,到时候即便这几家没动心,肯定也会有其他人主动找来。
果然,过了几日,陈雅音就兴冲冲地来报成果,说有个姓丁的灯匠,表示他和弟弟两户人家愿意去,问朱颜许诺的那些还算不算数。
朱颜立刻去见了丁氏兄弟,两人都是又黑又瘦,却都透着股朴实,原本坐着的,见朱颜来了赶紧站起身搓了搓手,手跟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放。
“朱司正。”那年长一些的丁大郎说话了,“我们听说了陈管事的话,晓得只要愿意去就免税和徭役,还有每家五两薪火银,是不是真的?”
朱颜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你们可知道要去的是北上寒州?那里的气候可不比汴京周边,你们可想好了?”
“想好了。”丁二郎插嘴,“我和我大哥早年就分了家,只要你说话算数,我们兄弟二人就都不用服徭役,家里父母也免了大多税银,这对我们来说正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朱颜看他们心意已定,就打算趁热打铁,让陈雅音将分派契书和凭帖拿过来,准备盖上皇烛司的官印,就算落定。
正说着,外头又快步进来几人,面容焦急,有男有女,却都是一进来就将丁大郎和丁二郎死死地盯着。
“朱司正!是我们先登名册的,怎么让他们二人先分派?”一中年男人抢先道,“凡事讲个先来后到!”
这男人明显是几人的话事人,他一开口,其余人都跟着附和,无一不斥责丁大郎丁二郎不仁义。
陈雅音和朱颜对视一眼,朱颜立刻明白这几人就是先头提条件那几户人家。
“先静静,”陈雅音出声道,“一个一个说。”
那中年男人立刻出列:“用不着一个一个说,我一人说了就是。”说着冲朱颜拱了拱手,“您就是朱司正朱娘子吧?我叫谢农,此前我和我身后的几人登了去寒州三地的名册,可还没给个确信,怎么就要让他们两人抢先?这恐怕不符合规矩,还请朱司正明察!”
丁二郎不服气,没忍住辩道:“姓谢的,我们虽然是同乡,可你凭着你堂兄是官府当差的捕头,往日在村里惯常欺负人也就罢了,现在是在皇烛司衙门,你们也这么嚣张霸道?我们打听过,你们不愿意去寒州,所以我们兄弟才来请分派的,怎么这你也不许?你算老几!”
谢农颐指气使惯了,见一向老实的丁二郎忽然这样言辞激烈,顿时气得跳脚,加上身后的几人全都怂恿帮腔,于是谢农的火气被拱上脑子,手指更是快要指到对方脑门上去,“我算老几,也容不得你们在这说项!我看你是皮痒了!”
“都住手!”眼看两边一个说不好就要动起手来,廖行脚赶紧高声呵斥,“朱司正还在这呢,你们当这里是南街菜市口?”
他人生得宽肥,嗓门又大,架子也摆得足,这一吼真有几分气势。
谢农平日私下里再霸道,也不敢再放肆,只好悻悻地收了拳头。
朱颜见不站出来是不行了,于是冷眼看着两边,目光落在谢农身上:“你说你没领分派,是因为陈管事没给你确信?”
谢农支支吾吾道:“是,正是,但不是因条件没商议好吗,陈管事没给答复呢,说到底我们才占得先,凭什么他们后来居上!”说最后一句时依然十分理直气壮的样子。
朱颜笑了笑,问:“既如此,”她看向谢农,“想必条件你们也听说了,是愿意了?”
他哪里愿意!他堂兄是当地县衙捕头,全家都不用服徭役,而且他当年早就使了一笔银子,随着其他亲戚将名字划到帮役那一行,这辈子都不用服徭役。
至于田捐税,也都有暗中减免,因此比起那些自己已经享受到的东西,他宁可索要实实在在的贴补银子。
跟着谢农来的人都知道他家那些关系,一方面存着巴结的心态,另一方面确实也是想得好处,因此都跟着起哄叫嚷:“我们愿意,当然愿意,但是贴补银子还是要按之前是说的,毕竟寒州太过苦寒,有几个灯商愿意去?到时还不得是我们忙活,说不定边关守城门楼上的照夜灯的苦差也要我们去挂,要是不贴补谁愿意去?”
“是啊,说的对!”
“朱司正,您多体谅体谅我们吧!”
谢农更狠,并未如其他人一样叫苦,而是直接当面攻击丁氏兄弟:“朱司正,有些人看着老实,未必能做实事,俗话说便宜没好货,我们虽然提了要求,但却能证明我们才是干实事的人,到时候您尽可派人去查验,看我们有无在当地干活。相反的,若您让他们去,只怕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其他应声虫又跟着叫起来。
陈雅音皱眉头,她想过这些人贪心不足,却没想到居然这样霸道,当着面都敢这么欺辱人,还不知背地里如何呢。
丁大郎口舌不灵活,当下被气得半个字说不出来,还是丁二郎冷笑一声,也豁出去了:“谢农,你别乱吼乱叫,到底分派给谁,朱司正自有安排,轮不到你指点!”
气氛僵持到这,竟然又隐约要动手的架势。
“好了!”朱颜看不下去,也没耐心听他们掰扯,直截了当,“谢农,你说你愿意去,那好,皇烛司开的条件就是免一丁徭役以及免二十亩田捐税,另五两薪火费,你同是不同意?要是不愿意就将机会让给别人,要是同意,我立刻将分派书和凭帖改成你的名字,明日你一家就可以去寒州官衙工房报道。”
谢农倒是真没想到朱颜一点回转余地都不给,原本想拉扯条件的本事都使不出来。可真要让他放弃,又有点困难。毕竟除了寒州三地,其余的地方都不会有这些附加好处,若是自己用不上拿去换成银子也是一笔入项。
他顾不得来之前和身后几人商议不达到目的不松口的约定,连忙点头道愿意二字。
他身后那几人都面面相觑,又不甘心,但又都纷纷也跟着说愿意。
丁大郎丁二郎见状,虽然晓得自己是后来,可好机会丢失了,依然难免露出失望来,未免继续留着受谢农等人侮辱,二人齐齐行礼要走。
朱颜却喊住两人:“你们稍站一站,”看向陈雅音,“陈管事,我记得伏州还缺人,是不是?”
三年共事,陈雅音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却委婉道:“有是有,但是这三十个名额,已经提前留下了,等公主府那边派来做学徒的三十人出师后,再自行去伏州报道。”
朱颜也想起来了,此前大长公主府管事来传过公主的话,伏州属于大长公主的封地,若是要派遣匠人过去,她自有人选,到时候再让他们来取凭帖和分派就成。
朱颜想也没想,就道:“添他们两个名额也不算什么,到时候大长公主府那边我去禀报一声。”
丁氏兄弟一听,立刻冲朱颜千恩万谢。
谢农一听伏州还有空缺,顿时觉得寒州定州等地不香了。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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