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也觉得近来很疲累,虽然经过这几年,她替魏贵妃敛财不少,自己也借着皇烛司的名义将颜画系列灯扬名,算是互惠互利。
如今她手上攒了一笔足以够一家三口吃用下半辈子的钱了,要是想抽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并且按照常理,这个时候魏贵妃就该安排自己的心腹将她渐渐替换,可对方不但没有动静,反而在年初将褚宫正调去了尚宫局,弄得她措手不及,勉强应付两头。
翌日,朱颜更新衣,照例赁了车马进宫,递牌子,预备进宫。
收牌子时,就见定国公府的马车从一旁来,马夫递国公府的牙牌,而此时帘子掀开,露出国公夫人焦急的脸,低声道:“还好赶上了,颜娘你上车,我有事与你说。”
朱颜诧异,却不疑有他,钻进了国公府的车。
上了车才发现世子夫人也在,二人互相点头,马蹄一动,车厢也摇了摇开始动。
朱颜问:“夫人和少夫人为何忽然进宫?可也是要面呈贵妃娘娘?”
“不是,我们是今日一早收到宫里来人呈报,皇后娘娘昨日气晕厥了。”国公夫人低声说了个消息。
她脸色很难看,没等朱颜反应,继续道,“大长公主昨夜入宫举发宋润宋大人平日对皇长子轻诋暗抑,令皇长子心志渐退、意志消沉,以至于每夜噩梦缠身,受其害辱。皇后娘娘本就身体见弱,偶然听皇长子乳母提及不对劲之处,当下气急攻心,晕厥过去,几欲气绝。安阳伯和御史立刻进宫弹劾宋润,皇上气恼之下,当即将宋润去服投狱,以待候审。我们今日入宫就是想求见太后,请她帮着在皇上面前说说情,早前国公爷赞叹宋润为人仁厚正直,断然不能见他如此,好歹宽限些时候,查清真相,也不至于让他被人构陷,受这不白之冤。”
宋润虽然历来被归为严邡一党,可他向来为官清正廉洁,并无任何黑点,又颇得圣意。
两年前他被皇帝升官至礼部右侍郎,再半年又擢升吏部右侍郎,一时风头正盛,原本冷清的家中此后道贺的官员同年同乡就没断过。
然则再三个月后,皇帝忽然让其兼任皇子侍讲一职,原本的侍师尹尚书又被升至吏部尚书,如此一来,宋润明升暗降,受人冷遇已久。
朱颜因两家亲事,与严家的走动也多少有些,宋润的事连严家仆从都私下议论,更别提严进昌了,提及宋润宋大人,都是摇头叹气:“……听说是皇后娘娘强逼着皇上的,说宋大人学识淹通、谙悉事理,清誉满朝皆闻,皇长子正需要这样的人为之教导,皇上只好应下,可没想到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
世子夫人也脸色凝重:“宋大人兼任皇子侍讲本就不是他所求,说起来也是毫无道理,可现在安阳伯和御史们都将此由做文章,说宋大人是以怨生怼,表面君子人师,实则气小狭量,刻意报复才致皇后娘娘病情加重。国公爷听闻此事十分震惊,可满朝之下,只有太后娘娘能出面,皇上最重孝道,若是连太后娘娘都不能一句话,只怕此事难有善果。”
朱颜心头一跳,忽然想到了尹尚书。
皇后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办成这件事,只怕当初皇子侍讲一位恐怕不是为了宋润,看上去更像是为了严邡预备的。
只是严邡往日,三十日都有大半称病在家静养,连值房都极少去,若不是皇上强留,只怕次辅一位早就让出去了,可以想见,皇上根本就不会同意。
若今日投狱的是严邡,首辅一致仕,最有能力进内阁的只有尹尚书。
尹家是不是早在多年前就投靠了皇后一方呢?
这并不是朱颜该思考的问题,她只是这汴京城和皇城里的一个小人物,接下来去贵妃宫中禀报今日工作进度和账本才是她的差事。
同定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在夹道道别,朱颜跟着贵妃宫中派来的引路宫人而去。
皇后病危,所到之处无一不肃穆沉静,别说笑声,就是大声说话都全无,朱颜也屏气敛息,跟着宫人轻车熟路地进了贵妃正殿。
魏贵妃看上去脸色很不好,瞧着就是好几日未能睡个好觉,眼下乌青一片,看着憔悴。
朱颜磕头见礼,魏贵妃挥挥手:“起来吧。”
将近三个月的进项数额报后,魏贵妃满意点头,按照往日让她坐下说话,宫人奉上茶水点心。
“你们都下去。”与往日不同,女官带头退下,随着脚步声渐弱,沉重宫门关上,顿时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贵妃与朱颜二人。
朱颜心里一惊,不知这是何意,赶忙起身跪下。
魏贵妃却笑了笑,“别紧张,快起来说话,本宫有事要吩咐你而已。”
有什么事要将满宫人屏退下去?朱颜更加没有因她这句话而放心,反而将心高高提起:“娘娘但请吩咐。”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朱颜听着衣料之间轻微的簌簌声和头上珠钗轻轻撞击的玉石声,心知是魏贵妃走下了主位,即便低着头,也能看到一双精致缎面宫鞋停在了自己面前不远处。
“朱司正,你可听说了中宫之事?”魏贵妃声音极低,与往日的和善不同,此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颜心头一凛,赶紧答话:“臣,臣不知。”
“哼,朱司正,你说谎。”魏贵妃轻轻笑,“方才你进宫门时,分明上了定国公府的车马,一直到夹道才下车分行。”
朱颜心知魏贵妃眼线遍布内宫,也早有继后之心,可没想到外宫宫禁也有她的人,而且这样快就知晓了,心下真正感到惶然,头上也冒出了冷汗,想也不想即刻伏首叩拜:“娘娘,臣的确听闻了只言片语,但内宫重事,不敢随意揣测胡言乱语。”
然而魏贵妃似乎没有要斥问的意思,反而轻声道:“皇后为人贤德,但体弱多病,本宫替她打理十二宫事宜多年,或许她并不领受我这份情,或许还会阻拦皇上,本宫不得不提早做打算。”
她顿了顿,接下来说了一句让朱颜大惊失色甚至惶恐至极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这话是她能听的?
朱颜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覆在地上的手都出了汗,在地砖上留下印子,滑的差点跪不住。
见她不敢接话,魏贵妃晓得这些话的份量,也不为难对方,只道:“本宫微末出身,从前不过是大长公主伏州行宫的一名婢女,陛下龙潜到公主府时,偶然看看到本宫在溪水边赤足一舞,自此召入皇子府,后进内宫,又代掌凤印。这一步步走来,百姓只以为我一朝攀得金枝属天恩运道;言官弹劾说我狐媚惑主,越俎代庖;皇后更是疑心我认为我抢走了她的夫君,我儿子抢了她儿子的宠爱。”
她顿了顿,似乎胸中有无限怅然,片刻后才看了眼依旧伏首的朱颜,叹了口气,“可其中的苦楚疲累,谁又曾懂。”
殿内依旧寂静无声。
然而魏贵妃却没再继续说话。
朱颜当然察觉到她的意思,心中万般惶然,下定心后抬头,大胆猜测道:“贵妃娘娘,您吩咐我做的事,我万万不敢推辞,但此事无论做成与否,我这个人对娘娘来说都是隐患。更别提功劳之大,我人微怕受不起这等恩泽,还请娘娘更换人选。”
“本宫就看重你这点,”魏贵妃笑道,恢复了往日的和善,“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做事也周到圆满,却又不似宫禁内的那些老人圆滑。不过嘛,既然你担心这一点,那本宫就另派我伯父家的堂弟与你一起去,就以勘查伏州灯行的名义去,如何?”
朱颜一听,顿时心里有了想法,“若娘娘信得过,臣还有一事要禀告娘娘。”
邵堂与她早已来过信,信纸里夹着一叠桑皮纸,淞县当地以种植桑树与楮树为主,无论桑树皮还是楮树皮都是制作上好纸面的好材料,材质极韧、薄、天然防水防虫,若是工艺精湛的作坊,更是能达到白净细腻的地步。
若是能与皇烛司供应各地原材料,不但助益淞县当地民生,还能让朱颜从中得利,当然朱颜得益,对于邵堂来说无论是政绩还是钱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朱颜早就想实地看看情况,可魏贵妃这边却没有要放人的意思,今日有个契机,她正好提出来试探下对方的意思,若这个要求过分,她再顺势提出要去云州一趟,想必容易的多。
“魏郎君与我们同行,顺势去云州淞县查看就更顺理成章了,到时确定好这件事,皇烛司每年除了各地承包富商的岁银、匠人的匠保银以及凭帖限银外,还能再从原材料入手。”
“这岂不是和本地原料商人抢饭碗?”魏贵妃质疑,“更何况从云州淞县到汴京路程遥远,单靠水运只怕没有那么多船运送。”
“并不会,淞县的桑皮纸和楮皮纸臣看过,比起现有的纸类,虽然原料同样来自桑树和楮树,淞县的要更韧更薄,还防水防虫,比起价贵的宣纸和连四纸,更有选择性。而且不必送到汴京,只要每三年到地审查各地匠人名册,承包富绅的清单,将该用多少原材料都悉数登记,再集总送到淞县,邵知县会按照名单和数额将原料送往各地。”朱颜解释,“近一些的如伏州、淳州、敦州都可走陆路车马,远一些的如汴京周围十八个县以及其他几个州府都可走水运,到不了的地方再走车马转运,如此一来,虽然依旧略麻烦,但定价不会太低,加上我们只强制让有官家凭帖的匠人才可使用,也就不会影响本地的原料商人。”
想要拿到各类灯会灯节贡院等大的承包权,就必须赁带凭帖的匠人,而要想用带凭帖的匠人,就只能用淞县发来的原料纸。
灯笼分许多种,不止纸面,绸面纱面款也不少,既然选择多,就更不存在抢饭碗一说了。
“但就怕到时当地官府衙门以此收扣银钱,又当如何?”
朱颜也将这情况料想过了,当下答道:“是,肯定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因此最好是在北九省和南六省各设置四处官仓,由各地相近的衙门轮番派遣、或是娘娘您这边定宫人看守都可。每年各地承包富绅拿着年初给的凭证遣人到汴京盖章,有多少匠人,多少材料都一一明了,付完钱后,再拿着这份凭证去官仓取料,如此一来,两边账目只要对不上,便可清查到底。”
“如此麻烦,会不会适得其反?”魏贵妃问。
朱颜道:“贵妃娘娘思虑深远,臣也想过此事,所谓无利不起早,若此事与当地官员政绩沾点关联,想必自然会有人替咱们催促。”
“你说的有理,若是能成,一年预估能盈利多少?”魏贵妃不绕弯子,直接问。
朱颜沉默一瞬,报出个保守的数:“这一项若能施行顺利,一年能多出四万两盈利。”
“太少了。”魏贵妃摇头,给她订下个数额,“造灯业可不止这一项可动脑筋,邵知县任地既然产桑树,那肯定也有丝棉业,另外制竹所、鱼胶、桐油等等,都是可以广泛纳入。既然你有此雄心,本宫必然要助你一臂之力,前三年为期,若施行顺利,三年后每年至少盈利十万两,每增加一项,盈利酌量增加一些,到时你呈报上来,本宫再细斟酌给你答复。”
朱颜心中大喜。
“好,不错。”魏贵妃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你即日就启程,皇烛司这边我自会将楮宫正调回,不必担心。”
果然是专门候着她的!
朱颜额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松懈下来才发现贴身的衣物被汗浸湿透了。
外面的宫人和女官听闻又推门而入,魏贵妃回到主位上落座,道:“此番你离京办差,未免不便,本宫会奏请皇上,封你一个巡查监造使,到时持此手令巡查地方,官吏也能配合,你行事更方便。”
“叩谢娘娘恩典。”朱颜最后一拜。
出宫门时,明明是五月的正午,夹道里却有凉风吹来,她背后的汗干了,衣裳不用贴在皮肉上,可朱颜的腿还有些发软。
“朱司正,您慢着些,要不我扶您一把。”宫人殷勤道。
朱颜摆了摆手,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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