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与老师是头一回见面呀。”仇山木有意装傻充愣,“您是把我错认作什么人了吗?”
兰疏堂瞥他一眼:“也罢,日后你记清楚,我单单是你的老师,旁的话别再说。”
仇山木微皱眉,递去个极歉疚的笑:“您言重了。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是为我授业解惑的恩师,学生只怕薄待了您。”
他耍起溜须拍马的本事来毫不含糊,内心却早已是江翻海沸。
正寻思该如何堵住这小老师的嘴,身前忽然窜出一个男人,那男人拐弯不及,猛地撞过兰疏堂的肩膀,也没停,呿一声后跑远了。
兰疏堂身子往后一斜,脚下趔趄,便要仰面倒下,仇山木眼疾手快将他护进怀中。
“喂,在月台跑什么!”
仇山木宽厚的手掌扶在兰疏堂腰间,兰疏堂稍一侧首,须臾间四目相对,两人都为之一怔。
仇山木忙与他拉开距离,佯作无事发生:“您没伤到吧?这松州火车站一半是洋人出资,管理受洋人掣肘,鱼龙混杂乱得很,您可要当心些。”他挑起半条眉,“但也得亏没落到大帅手里,我听说南边有几段铁路已经瘫痪了,修路的款子估摸着都进大帅兜里去喽。”
兰疏堂早就养成了不谈政事的习惯,并不言语,目光一味跟随撞了他那人远去。
“要我去把他逮回来么?”
“不必,走吧。”
适才跑过去那男人,一身轻便打扮,气喘吁吁奔至月台尾端才停下脚步。他扶着墙,狠狠骂了声娘:“又跟丢了……”
那是柴几重派去跟踪解溪云的探子。
这会儿解溪云已从松州火车站绕了出来,他同身旁一头戴圆顶宽檐礼帽的中年男人歉疚一笑:“大哥,真对不住,要你刚下火车就这般躲躲藏藏。”
男人名为“介康”,近花甲年纪,两鬓已花白,却是慈眉善目精神矍铄,气质很像旧时鸿儒,尚未言谈,先引人生出一股敬畏之意。
“溪云,你是不是又沉不住气了呢?”介康言辞委婉。
解溪云只是摇头:“好容易找到他,我怎可能放手?所以我才没法像二哥那样吃斋念佛,断情绝爱呀。”
他带男人走进一家茶馆坐下,掌柜的遥遥冲他点了个头,便有堂倌端上一壶龙井和几碟点心。
“你莫要怨大哥说重话。可你等的到底不是八日,不是八月,而是整整八年,你难道以为他还会是当初那个哑巴么?你满心满眼是他,可他诬陷你、辱骂你,指不定日后还要伤你、杀你,你又图什么呢?图他把你好心当成驴肝肺,图他辜恩负义、恩将仇报?”
解溪云笑答:“难道爹娘待儿女好也是别有所求?”
“你是他爹还是他娘呢?”
“当初倘若没遇着他,我早便死了,他如何不算我再生父母?”
“可当初你被老二带回来时也半死不活。说到底,你至今还没弄清楚,那小子当初究竟是走丢了、给人拐跑了,还是把你抛弃了。难道你就没想过,他压根是什么都没忘,只不过是不想认你?”
介康一把干枯的嗓音倏忽低了下去,愈发沙哑:“你是为了他才抛下钱权,金盆洗手,到这松州做一个花架子玉商,任凭松州人对你评头论足指指点点。你是心甘情愿,可大哥替你不值。”
解溪云眼睫微一动,柔和眼神转瞬变得锋锐,凛凛一把锈春刀,猛要往人骨上割。可他垂下眼睫,从容把通身戾气收了回去。自打来了松州后,他不该再有这样的眼神了:“溪云自知对不起大哥。大哥的恩情,溪云会倾其所有回报,但您不是答应我,等替您办成此事,我就与……再无干系了?”
介康太阳穴紧了紧,他叹道:“你这么聪明,怎么碰着他的事便昏了头?这八年来,你什么苦没吃过?你坐过牢,躺过病床,闯过鬼门关,做的腌臜事多如牛毛,你是那样拼命才活下来,如今这般伏小做低自轻自贱,叫大哥怎么忍心?”
解溪云太了解介康,听得出他言外之意。介康舍不得他,挽留他,也不顾情面地打压他,掏心掏肺絮絮叨叨,说到底不过三字——他不配。
小哑巴如今贵为柴氏二少,要什么没有,他这样一个满手腥的下等货色,哪儿配呆在小哑巴身边。
解溪云不真心地勾起唇,笑容很浅:“我与大哥二哥志趣不同,俗得很,良心也就那么丁点儿大,顾不上那么多,单想多挣些钱和他把日子过好了。不论他是否领情,至少我问心无愧。”
“行了,你别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你难道不知道大哥瞧见会很伤心?你念着辽川小哑巴,我说松州的柴几重,你权当是俩个人,好话歹话都听着吧。”
介康把茶盏放下,定定看向解溪云。
“松州三大家族,柴沈金,其中柴、金两家素有世仇,至今不对付。当初咱们同姓金的做生意,你也见识过他们的毒辣手段,柴家又岂会弱于他们?你在销金窟任职过,不可能没听说柴氏背地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买卖。都说奸商柴绍宗丧尽天良,柴二少更是青出于蓝,怎么到你这儿,那疯小子就成了善茬?”
“大哥,脏水泼到身上,便是想躲也来不及了。”解溪云指指自己,莞尔道,“我最清楚当恶煞的滋味,不在乎几重他是善是恶。他若没错,我便还他清白名声。他若当真错了,我更不能眼睁睁看他一条歪路走到黑。”
介康抬手示意他住嘴:“你见过柴良轩了吧,那小子如何?”
“性子急,遇事却优柔寡断,计较功名又墨守成规,有些像写八股的迂夫子。”解溪云思忖片刻,“他倒出乎意料地重情义,大夫人前年因病去世,他至今没续弦,连妾都没纳一个呢。”
“柴仁祺又如何?”
“算是个有骨气的大学生。他年纪尚轻,稚气未脱,说话做事都漏几分天真,但为人光明磊落,平素最喜干些扶危济困的事。”
“你觉得他俩瞧着像穷凶极恶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不敢妄下定论,目前看来确实不像。”话说至此,解溪云已能猜到下句。
“你既都明白,又何必装傻。”介康叹了一声,“这三位少爷中,独柴几重一人真正有城府有手段,如今柴绍宗久病缠身,日后这家业多半会由柴几重接手,你以为柴几重还可能抽身?更何况他的外家是花氏。花家原是杀人越货起的家,如今花老爷子这一病,更是根基腐烂,牛鬼蛇神齐聚一堂。你究竟是疯了还是傻了,非要往狼窝里钻?”
“他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难道你连死在他手里都心甘情愿?那我救下你是为了什么,是要你为了个混球,白白赔上千辛万苦才熬出头的命么?”
解溪云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缄口不言。
介康似乎察觉什么,抬手压低礼帽,而后却像个真正的慈父那般,将自己的手盖在解溪云的手背,拍了两下:“事到如今,大哥也不求别的,只盼你能过得顺心,我听闻那小子好男风……你老实和大哥交代,是不是这样。”
解溪云愣了愣,刚要开口,又闭了嘴。他实在疲于回答,这问题他比介康更烦恼,也更无可奈何。
介康背后有一扇窗,解溪云眼神飘忽着往窗外飞,恰见街对面走过一面熟男人。
他一怔,竟是云雀!
他是头一遭在白日碰见那兔儿爷,日光一照,更显得云雀肤白骨瘦。那点娇媚好似洇入骨髓了,走起路来腰肢一颤一晃的。
他其实也清楚,男人喜欢男人,本就不太正常。
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解溪云一直幻想着用亲手挣来的干净钱置办一间大宅子,让小哑巴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再供他念书甚至留洋,待到他娶妻生子,指不定自己还能做他儿女的义父……
他木木樗樗地盯着云雀,有些失魂。那兔子正撅着腰臀卖弄风骚,每每有男人过路,他便要挑眉飞眼,恨不能贴到人身上去。
解溪云赶忙收回目光,柴几重若当真喜欢那类娇滴滴的男人也罢,他能忍,可……
可柴几重说不喜欢云雀那样的,喜欢他这样的。
他有什么好?棱角分明叫人毫无怜爱之欲的一张脸,硬邦邦的男人的身子,长满茧子的一双粗糙的手。他甚至不知一个男人该如何取悦另一个男人……
即便他打定主意要给小哑巴一切,他也绝对做不成那事。他没法像云雀那般放.浪,更受不了任人压在身下做那般羞臊事。可如若要叫他将柴几重压在身下,他也铁定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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