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几重太懂如何掂人分两放菜碟儿,他抬脸凑近解溪云,侧颊那道反复结痂的抓伤就在解溪云面前晃动,一瞬便将解溪云残余的警惕心都软作了柔情。
“你不愿意?”柴几重耷拉脑袋,埋入解溪云的锁子骨。
“公馆内还有不少客房,你没必要同我挤吧?”解溪云不怎么怕痒,这会儿心底却有些异样的痒,抓不着挠不到,自心尖儿一直痒到喉头。
他咽了口唾沫,揪住柴几重上衣后领,将人扯开:“你恐怕很难习惯与人同睡一张床。”
“客房近日都没清扫过,落尘飞灰,我睡不踏实。”柴几重垂眼,长睫半遮去乌黑的一双瞳子,“若你觉得与我凑合很委屈,我便去同老三挤。”
“仁祺他习惯早睡,这会儿定已睡沉,还是别去打搅他……既然你不介意,便到我房里睡吧。”解溪云当然没忘记那疙瘩,只是柴几重主动亲近他,到底是件喜事。
他是太高兴,才一时口不择言:“当初……”
见他猛然住嘴,柴几重眯了眯眼:“怎么不说了?”
解溪云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他只差一点儿便要与柴几重聊其最恨最厌的旧事。他不该再犯错。
解溪云摇摇头:“没什么。”
“想说什么便说吧,我会好好听着。”柴几重半掀眼睑瞧人,长睫遮瞳,显得尤为深情,“你同我讲讲往事吧?”
那不同寻常的温柔语气蛊惑他,诱引他,解溪云从未料到柴几重醉后竟会如此乖巧,不自禁笑起来:“好,等你酒醒我便不讲了。”
话是应了,可真要开口,解溪云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讲起。
那年他十一,小哑巴只六岁,早过了不记事的年纪。辽川当年还没有慈幼院,已记事的流浪儿也没什么人乐意收养,大多靠乞讨亦或者干些小偷小摸的脏事为生。若小哑巴没跟在他身边,他大抵早成了踏早青的三只手。
他头脑灵活,挣钱的路子宽,清早带小哑巴去街上卖报,午后便到戏院门口卖瓜子和糖果,夜里拖一小木箱到舞厅前给人擦鞋,深夜再到酒楼和赌场捡烟头,偶尔还能凭嘴上功夫替人摆摊吆喝,挣些小钱。
这一通忙活下来,他俩理应不愁饱腹的,奈何他年幼时娇养出一身富贵病,动不动就头昏脑热,四肢乏力。偏辽川多奸医,药贵又久不见效,往往是有药喝没饭吃。
饥一顿饱一顿地捱过三季,仍没寻到地方落脚。天气热时尚且能睡在桥洞底下,天冷时那地方便横七竖八排着一具具冻死的瘦骨头。
那时小哑巴又瘦又小,见了人尸却连眼都不眨,嗅着尸腥也不知掩鼻,单牵住他的手,一动不动。可解溪云看得出他比谁都要怕,兴许是触景生情,想起了悄无声息死在身边的父母。
他打定主意带小哑巴离开。顶着鹅毛厚的大雪,最后摸黑找到一个断了香火的破庙。那地方不是人住的,庙门太老,关不紧,簌簌漏风。他俩冻得牙齿打颤,身子缠在一块儿,麻木了,不知道谁的胳膊谁的腿……
这些解溪云都没说。
也并非他觉得那些旧忆太过苦痛,恰相反,那时他无暇分心去思索累与不累,如今更是没了想法。旧事重提,顶多添一分感慨。
只不过他以为,柴几重若想要忘掉那段记忆,大概那些日子令他煎熬,无法容忍,乃至心底连容纳的地儿都腾不出来。
他笑了笑,挑了些有意思的讲:“老庙的门上漏了几条缝儿,风钻进来,呜呜地,像是鬼哭。当初你胆儿可小,每每听闻鬼哭都要往我怀里钻。”
柴几重眯了眯眼睛:“边走边说吧。”
他卸去一半力气,歪在解溪云身上。解溪云当他是醉得脱了力,便将他一条手臂架上肩,将人扶起,慢吞吞往楼上走。
柴几重的嗓音放得很轻,就好像真的醉了:“你那会儿年纪也不大,不怕?”
“肚子瘪下去,胆子便大了。甭说鬼,那时候便是阎王老子、土匪头子来,我也不眨一眼。真别说,那时候咱们身边净是些瘦得能看得见外凸的骨头的男女,比鬼还吓人呢!”
那时候的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解溪云的手恰好扶在柴几重腰间,他稍稍使劲,在他没有一丝赘肉的结实的侧腰捏了捏,舒出一口气。
当初他常数小哑巴的肋骨逗他玩,说一句‘今天也没少骨头’之类的玩笑话。小哑巴总不乐意他摸,自然不知道他那时候心底在想,也许摸着摸着小哑巴就能多长些肉,摸着摸着他的肚子就能不再空瘪……
想到这儿,解溪云又笑了笑:“你天生手脚就不容易暖,夜里冷得厉害更缩在佛像后闷声打哆嗦。我夜里习惯抱着你睡,帮你暖暖身子,可你脾气太倔,总不听话,拱起背推我,不容我抱。嗳,豆芽菜似的小兔崽子,那么短的两条手臂,还总想环住我,要把我搂进怀里去呢。”
他余光瞥向身侧已比他高了一截的柴几重,莞尔道:“那时候你才丁点儿大,烂袄子里塞了好些东西,有展开的香烟盒,还有不少从庙里拿的红纸,也有香客落下的旧报,那些玩意儿不保暖的……”
解溪云伸腿把虚掩的房门朝内轻踢开,又往后勾了一脚将门闭拢。正要往前走,柴几重却伸了只手压下金属按钮,喀哒一声,他道:“夜里要把门锁紧。”
“柴公馆还能进贼么,谁这么想不开?”
“兴许是监守自盗。”
解溪云没听明白也没多想,他将柴几重在床上小心放下,替他掖好被子。而后在床沿坐下,又絮絮说了好些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笑道:“你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我给你煮绿豆汤喝。”
言罢他起身要走,柴几重忙伸手攥住他的腕子,神情困惑:“你要去哪?”
“我到客房睡去,我这人不挑床的。”
“我早说了客房还没收拾干净。”柴几重满面阴沉,“这张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还是你心底膈应,不愿与我睡一块儿?”
“别瞎想,我是担心我在一旁你睡得不踏实。”解溪云趁柴几重酒醉,弯指弹了柴几重的额头。
柴几重一只手捂住前额,话音渐冷:“我没说过我不适应。难道同我一起睡,你睡不着?”
眼见柴几重神色不虞,解溪云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柴几重分明二十了,却总还叫他觉着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动不动便甩脸子,闷声不说话。
如此想来,柴几重遇上他也算福气。于他这惯常溺爱孩童的人而言,是最不吝啬甜言蜜语,他笑吟吟哄了柴几重几句,便笑着绕到另一头爬上床去。
“你师父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连十几人的大通铺都睡过,就你一人还能叫我辗转反侧不成?”
傻子。
柴几重侧身,面朝解溪云:“现如今你还想抱着我睡么?”
“嗯?”
“你不是说你过去喜欢抱着我睡么?”
“你都多大人了,说这话还不害臊啊?要我给你唱摇篮曲么?”解溪云笑着闭了眼。
“你唱吧,我听着。”
解溪云当真开口唱了几句“芦柴马”“竹片刀”,唱着唱着就听见柴几重轻轻的笑声,于是哼一声,闭嘴了:“没意思,你纯粹是想看我笑话。我唱歌不难听的,只是这样柔情的歌不适合我这五大三粗的男人唱。”
“我可没说。”
解溪云睁开眼,侧过脸时见柴几重也正好在盯着他,四目相对竟是良久无言。
柴几重枕着自己一条手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他,似笑非笑的。柴几重其实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子大且乌黑,笑起来双眼柳叶似的弯。
只可惜浓眉本就压眼,平素不加打理的发帘又长得几乎遮挡视野。加之以气质森郁,言笑间仿佛有凉风割面,阴恻恻的,叫人不敢接近,倒可惜了这出众相貌。
解溪云拨开他前额发,轻道:“改日我帮你剪发吧?太长,没精神。”
“好。”柴几重难得乖巧。
在这久违的温情里,解溪云有些动容,他吸了吸鼻子:“你不叫我师父就算了,总得和山木他们一块儿喊我‘解大哥’吧?”
倘若柴几重清醒着,解溪云是绝不可能说出这话的,他惯于装傻,而不愿以卵击石,徒惹伤心。
“你同父亲称兄道弟,论辈分,我恐怕该叫你叔吧?”
“少来,我不过比你大五岁……”
“所以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当然是……”
解溪云欲言又止,柴几重轻嗤一声,翻身起来,手臂越过解溪云的肩,双膝分置解溪云臀两侧,两手撑在解溪云颊边。
继而他俯下身,朝解溪云耳边吹风,就好似撒娇要糖的孩子那般轻轻念:“师、父。”
那阵风挠得解溪云耳朵痒,他忽然就笑起来,弯作月牙的狐狸眼清澈透亮。这一笑,便一点儿也看不出那只左眼的黯淡了。
柴几重呆了呆,便给解溪云轻轻掐住了脸颊。
“别闹了,快睡吧,明早该头疼了。”解溪云松开手,很怜惜似的揉开那处被掐出的薄红。
“我不困。”
“那我再给你唱摇篮曲?”解溪云伸手抵在柴几重肩头往外推了推,“好了,快躺回去,这姿势像什么样子?”
他尚未从这千载难逢的欣喜中缓过劲,忽然听压在身上的人扑哧笑出声来。
“我头一回见像你这样的傻子。”柴几重捏住解溪云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揶揄道,“我知道你想那哑巴想得快疯了,不是还为此哭了么?”
解溪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我很擅长撒谎,只要我愿意,我便能演你一辈子的徒弟。”
柴几重笑着用指腹摁过解溪云左眼下薄薄一层皮肤,瞎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定着。他们的角色仿佛一瞬调换过来,解溪云沉默下去,而柴几重喋喋不休地说着刺耳的话。
“我要的不多,陪我上.床就够了。”
“你放心,我不是长情的性子,腻了便绝不再纠缠。何况我也不是日日都要做那档子事的,你权当是卖个把月的身,以换回那魂牵梦萦的乖徒弟,这有什么不好?”
窗外横地飞来一道白闪,映得解溪云那张青白交错的脸愈发的瘦削愁惨。雷声轰震,雨点啪嗒啪嗒就砸下来,转瞬成了瀑似的暴雨。
柴几重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肤猛然颤动,他面上笑意更浓。
他残忍地欣赏着解溪云的神情从欢喜转为惊诧,乃至极度痛苦地攒眉蹙额。他的指尖落在解溪云尚且干燥的眼尾,期待着,那里能落出一滴泪来。
“反正你也不想我嫖.妓染花柳死了。我还你小哑巴,还为你唱你喜欢的戏码,你只需给我一具肉身,供我消遣,岂非划算买卖?”
解溪云不言,柴几重便俯下身轻轻嗅过解溪云的下颚、脸颊、乃至眼鼻唇,隔着将烧尽的灯捻长距离,以言语玷.辱了他。
“师父,”他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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