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唱晓没有犹豫,紧紧贴着来人的右侧,环住他的腰。
而来人却一下转了心意,似有顾虑地想移开放在她腰上的手。
她见正逆风前行且风力凶猛,来人撑伞与风对抗,又一直顾着她的步子,收敛步伐,他带着她定是会在这暴风天里盘桓一阵。心念下,她旋即将右手覆盖在他那想要逃脱的右手之上,与他十指相扣,锁住他,顶着风雨喊道:“我们贴紧一点,更站得住脚。”
此话一出,她的右手猛地被手下那只大手反锁,搭在她右腰腹上,那人还不满足,小臂再次发力,将她囚得死死的。这人的心思真是飘忽不定,那天拎着她去和老太太对峙不见害羞,刚才倒持重起来,此刻又好像生怕她会逃跑,要活生生将她塞进他身体里似的。她皱眉望向旁人,道:“羡青山!你能不能温柔点,没必要这么用力吧,你是故意的吧——”
说话间,她不甘示弱地右手搔他右手掌心,左手掐他的左腰。
“喂——”羡青山一惊,手上与脚下的动作倒是四平八稳。这时,路过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打在红色伞面上,映在他脸上,红幽幽的,“小姐,我是在严格执行你的命令,好吗?”
听人说时,她腰间的束缚感泄了不少,但仍把她圈得牢牢的。她总看不懂他,看不真切,语气中没有不满,甚至冷静,但给人在克制情绪的装感,他脸上的红晕,乍一看以为是灯光,多瞧他几眼,他竟眼神闪躲,带着羞涩,像是是藏了什么事不让她知道。
难怪太太让她打持久战,不能对他的想法太早下定论。
*
这会儿,街上电闪雷鸣,风雨摇摆,便利店里依旧黑黢黢的,只剩小胖一人,其他人被方才那场景吓得屁滚尿流,早已一哄而散。
小胖捧着手电筒,缩在收银台下瑟瑟发抖,忽听店门上的铃铛叮叮作响,立即持光束扫去。
刚才那大力女孩站在店门口,跺掉身上的雨水,狂风应吹落她雨衣帽子久矣,额前贴着几绺黑发。四下黑沉沉的,她一身黄澄澄的打扮,光线打在她身上,犹如初升的太阳,那向右歪的发髻上别着向日葵发饰,下边坠着一两颗水珠,摇摇晃晃,落到了脖子上的立体玫瑰花上,给人黎明到来时,万物复苏之感。
而羡青山在店外的屋檐下收了红伞,才推门而入。
见此,小胖忙迎了上去,道:“你终于回来了,好黑,好吓人。刚刚和老板打了电话,他说今天没人来修电路,要我们关门回家。”
说罢,他与女生问了声好。
羡青山却略过他,夺走他手中的手电筒,领着那女孩儿坐到贴着玻璃窗的长餐桌前,将手电筒置于她身旁,便连忙去取来一条毛巾,让她拭雨水,旋即马不停蹄地翻来一条毛毯让她裹身,这一来二去的,这小子完全没顾自己身上还滴着水,又去热饮机里取来一杯热牛奶,叮嘱女生趁热喝,看着她喝了两口,才抽空理会他,道:“你赶紧回吧,我现在回不了。”
在小胖的记忆里,羡青山每每和人交涉时,或漠然或假笑,一副谁也别想使唤他的模样,从未见他为谁的事情操过心,这么想来,二人大概关系亲密,他才这么紧张而细致入微。小胖将羡青山拉到收银台,一面收拾背包,一面低声问:“她谁啊?身手那么厉害,长得还漂亮,和你有点像欸,是你亲妹还是表妹?给介绍认识认识呗,你哥我好久没处妹子了。”
话音落下,旁人迟迟不说话,一动不动,忽然一道闪电劈下,趁着这银白的光,只见羡青山正如狼似虎地盯着他,目光敛着凌厉的锋芒。
“哥,小的给您擦擦水,可别感冒咯。”小胖做小伏低,抽出几张纸巾在他身上点擦,遂抱起背包往外跑,“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当小弟刚刚失心疯——您负责关门啊。”
小胖住在附近,回家方便,便趁早回去了。
这边,花唱晓捧着温暖香甜的牛奶,望着街上顶着冷风用力前行的路人,对面路上的酒店忽然亮起金灿灿的灯光,四下依旧黑灯瞎火,想必是有大型发电机供电,倏然,她耳边传来凛然的声音,在身后的货架间穿行:“不是说来接我的吗?拿什么接?连把伞都没带。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力气再大,还能斗得过天不成?”
正听着,一堆零食摊在了桌上。
羡青山坐到她左边,蹙眉道:“出来前和院里人说了没?”
他生气了?
花唱晓清楚自己理亏,讪笑道:“我和妈妈说去同学家学习,想着宵禁前回去就行了。”
“你看看外边的天,你出事了我怎么办?”脱口而出的责问中满是担忧,羡青山意识到什么,忽然停顿,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一个人无所谓,现在还得顾及你的安危。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老太太肯定定我死罪。还有,要是回不去怎么办?你怎么和你妈说?你妈找你同学对峙怎么办?”
是啊,外面的势头越来越猛烈,完全没有消停的迹象,她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突然着急起来,道:“今天放学一回家,我看天气很不对劲,我想你晚上肯定没法骑摩托车了,大晚上你一个人在街上晃荡,很孤独,我就想着来陪你回家,在你面前留个好印象。如果宵禁前没有回去,妈妈是不是会被开除?”
说着说着,她越发觉得委屈又自责,额头掉到了桌上,紧闭双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给你添麻烦的,我真的只想着你能有个伴——”
她欲再次砸向桌面,警戒自己要清醒一点,额头却落在了温暖物上,抬头一看,竟是羡青山的左手手掌。
“你把脑子砸坏了,我一样没法交待。”
花唱晓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羡青山又道:“怎么?知道痛了?”
手电筒直射出来的冰冷白光,照在那布满伤痕的左掌心上,痕迹杂乱,像是刀伤,又或是其他利器所致。转眸间,她瞥见他搭在左臂上的,掌心朝上的右手更甚,无以复加。
难怪每次碰到他手掌时,会觉得粗糙。
不知为何,她眼前闪现一幕幕战争时代的黑白电影,又花又糊的画质里尽是心酸事,笨拙而沉重,明明是和平时代,一个富家少爷却遍体鳞伤,她鬼使神差地用指尖轻轻触碰,道:“很痛吧。”
大概,阿英奶奶当时说的那番话,是往轻了说的。
她心下感叹时,只见羡青山迅速收回手,似是不想谈论此事,话锋一转,道:“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花唱晓下意识摸向身上的红底白波点皮包。
她得守信用,不能说,只好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正想搪塞过去,羡青山似乎并不在乎是谁,没等她说话,他往家里打了通电话,听起来应是和李石英在说话,他道:“……今天大概宵禁前赶不回去了……您只管和柳姨说她今晚在同学家睡,您说话,她准信……您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听人打电话时,花唱晓不禁陷入沉思,失落地望向窗外。
现在已过晚上八点,如果宵禁前回不去,那就是违反了羡家规矩,虽这次事出有因,但不能完全怪天气,如果不鲁莽行事,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刚洗完热水澡,正窝在房里看新买的时装杂志。
这通电话,羡青山的确是帮她圆了谎,可万一是因为今天冒险来找他,只是暂时感动了他,怎么办呢?如果是这样,今天这件事就成了他手中的把柄,他的城府极深,怎么也看不透,没准几分钟的工夫,就变了心,要告发她,合规合矩地让她离开羡家——
正想着,羡青山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道:“那天骗你的,宵禁只针对东家。”
“真的?”
“嗯。”
闻言,花唱晓长舒一口气。
正在这时,大风刮来一张传单,生怕被二人忽视似的,紧紧贴在玻璃窗上。
花唱晓将手电筒对向它——竟是佛教的宣传单。
这张传单以黑为底色,“南无阿弥陀佛”六个白色大字以竖列置于左侧,中央则是一尊金塑佛像,周身散发万丈金光。
花唱晓不解,道:“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传单?”
“兔国是道教发源地,信教的人多,但现在崇尚道教的人却越来越少,都扎堆去信了佛教,建寺庙跟不要钱似的,一间接着一间建,传教的人很多,这里虽然是春安的郊区,但高铁站人流大,集中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有什么都不奇怪。”
花唱晓掌控光束,在佛像上转悠,道:“这是什么佛?好华丽。”
羡青山坐在椅子上舒展筋骨,抽空乜了一眼,等闲视之,道:“如来。他是现在佛,也就是当今教化众生的佛陀,地位崇高,所以信徒众多,这意味着有足够的钱为他打造金身。”
想起他曾在少林寺修行,花唱晓不由好奇起来,道:“你是佛家俗家弟子,应该有信奉的佛或者菩萨吧?”
“没有,去少林寺修行不是我本意。非要说的话,应该是降龙罗汉和燃灯古佛。算不上信奉,顶多是欣赏和认同。降龙罗汉也就是民间传说里的济公,燃灯古佛是过去佛,万佛之祖,是如来过去的老师。”
说时,传单飘走了。
花唱晓心下思量,他是佛家弟子,言行举止上皆无半分尊敬之意,仿佛在说他不屑一顾的八卦似的,虽是这样,却也耐心地和她讲解,她对佛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但此情此景也只能听这些事情解解闷,道:“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吗?济公我知道,活佛,接地气,逍遥自在,特立独行。”
“你说对了,简而言之,不端着。”羡青山轻笑一声,起身去往收银台那,取来一本数独书,“燃灯古佛不喜欢被供奉,不执着外在,同样心系众生。”
花唱晓听了,不禁点头称赞。
二人都觉这话题沉闷,便不再继续。
花唱晓一包接一包地吃零食,看着羡青山从第一页开始做数独题。
与羡青山相处这么些天,她发现,他只有和她斗嘴的时候看起来吊儿郎当,大多时间,他总安静地待在某个角落,眉心眼底总纠缠着解不完的思绪,不知道心中压着多少事情,看起来非常累。
她经常见他捧着这本书玩,有时是在西厢房客厅,有时是在游廊上,有时在后院的亭子里,有时在永乐阁——书堆当桌,席地而坐。他次次用铅笔写字,过去几个小时,仍坐在原处做题,回回能见到他手掌外侧蹭着铅笔灰。
这本书大概A5纸大小,至少有3厘米厚,有一次她趁他暂时离开,翻看了下这本书,每一页都有反复擦拭留下来的铅笔印,不知道这书用了几个年头了,纸张已经泛黄,甚至有些脆了,饶是这样,书角依旧平整。看起来,他很喜欢这本书,不知道在她见不到的地方,他反反复复做过多少遍。
现在视线昏暗,他竟还要做,有这么喜欢吗?
罢了,尊重个人爱好。
花唱晓调整手电筒光线,对准书,悠然道:“要是回不去,我们今晚怎么办?”
羡青山漫不经心道:“对面不是有酒店吗?在便利店我可睡不着。”
花唱晓忽然放下零食,愁眉苦脸地望向街对面的酒店。
未闻回声,羡青山偏头看去,见此光景,顿时豁朗,道:“你别想多了,是你一间,我一间。”
“不!”花唱晓看向他,“我想和你一间!如果你不乐意,两间也行,最好是一间。”
“???”
花唱晓从包里摸出一个毛绒小熊小包,倒出一堆零碎纸钞钱币,一一清点,道:“我只带了50块钱,估计只够付这堆吃的。那酒店看起来很贵,能省一点是省一点,我得攒钱买鞋子的。”
“你在纠结这个?”
“不然呢?我才不怕你对我起色心嘞。”花唱晓翘起下巴,“你要是有,梆梆给你一拳就够你受的了。”
羡青山低笑一声,替她将散落的钱收好,道:“钱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不行,这是我自己造成的支出,我得自己承担。等回家了,我就把钱给你。”
“零食是我拿的,算我的。酒店,听你的,行了吧。”
“ok。”
说罢,花唱晓自顾自地吃起了零食,余光中,羡青山时不时看她一眼,她以为他饿了,问他吃不吃,他却拒绝,看着街道,道:“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离开大院儿了。”
他的语气虽落寞,但透着笑意——不是嘲笑,像是内心得到宽慰时的笑。
他在笑什么?
花唱晓始终看不懂他,只好作罢不再想,道:“轻易放弃,就不是花唱晓了。”
“你躲房里哭什么?还见我就躲。”
“哭?我什么时候哭了?”
“蛋糕。”
花唱晓这才想起,那几天她在看夏垚垚借给她的小说,实在太虐心,所以边吃甜的边看。为什么要躲他?她也不清楚,是太太教她的。太太说,放长线钓大鱼,静等鱼上钩就行。
见人此刻一副心软好说话的模样,她怎可能说实情,定是借此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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