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柳眉与何赑轮流贴身跟着羡老太太。在长工们眼中,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何赑都是更合适的人选。
但这又如何呢?
花唱晓不以为然,加上羡青山这一票,她足有三票,便没再为此事费心,日日吃吃喝喝,悠闲自在,有空了便把设计图做成成品,时而坐在书桌前,透过窗户,看何赑各处奔波,献殷勤。
四月,周日。
春安莺歌燕语,天气逐渐暖了起来,花唱晓拖拖拉拉,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把衣柜和行李箱里的应季衣物整理出来。下午,听说姑婆们在后院开茶话会,她趁柳眉不注意,转眼溜去了后院,仗着姑婆奶奶们会替她说话,就在那大摇大摆地品茗言欢起来。
人老了后,最爱提起过去的事。谈现在,对事情还记忆犹新,不免乏味。谈未来,谈什么?葬身何处?双眼一闭,双腿一蹬,骨灰一撒,爱去哪去哪。而谈过去,却是有大把青春时光能拿来回忆,美妙美妙。
这一聊,越聊越久远,聊到了活在三四百年前的太祖——羡安祯。
据说,这位太祖当年离奇失踪,了无音讯,只在她常用的一台纺织机上,留下一句“勿念,保重。”
正是立于永乐阁的那一台提花纺织机。
那时,时维国难,冬天奇寒,夏天旱涝,朝廷动荡,民不聊生,安祯是公认的大善人,常年赈灾济民,她消失后,时常能在天边看见女形云彩,金光环绕,百姓猜测她肯定是感动了老天,去天上当神仙去了,便为她立石像,希望她在天有灵,救世救难,救救华夏。
可惜,这些百姓并没有等来春暖花开,五谷丰登,唯一的寄托——石像——也在战乱中被炮火摧毁。
这件事,不知真假,但正是因为虚无缥缈,这话题才有嚼头,姑婆们越说越起劲,花唱晓越听越起劲,一时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时,天边已是落日熔金。
正值三春,院落里各个角落以鲜花盆栽做点缀。
赵大头虽平日神出鬼没,但院中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略知一二。不知他从哪儿听说老太太正为家中开支发愁,又见李石英向长工们收集焚香喜好,便找老太太提出用鲜花绿植盆栽代替香炉,不仅省钱省力,只需定时浇水,还能净化空气,不要用担心安全问题。
老太太见他把竹君居打点得井井有条,又听闻他在住处的小院子里种了各类花卉,足够专业又足够热爱,便升他为园艺组长,并向他收购盆栽。
赵大头自是乐意,念着老太太的恩惠,坚决要以低价出售。
二人相得甚欢。
于是,不仅院子里,连各房里都摆上了两三盆鲜花或绿植。
花唱晓将拿出来晒太阳的芦荟挪回房,蹲在书桌桌角旁,为它浇水。她左手拿着喷壶,按压阀门时,视线不由定在了指尖上。
回想起当初在学校和格子闹架那事,当时,她的指尖几乎是被磨掉一块肉的程度,却丝毫不觉疼痛,如今才过一个月的时间,伤口竟完全愈合,消失不见。
她虽天生力量异于常人,但该有的疼痛绝不少分毫,甚至会因为超凡的施力而受到超乎常人想象的疼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思考,她耳边响起诡异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循声看去,她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眸光颤动,直往书桌底下缩。
竟是一旁的屏风上的白梅在滴血。
不!
细细一闻,鼻前花香萦绕,这气味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玫瑰汁!在老家时,她常闹着花南飞做玫瑰饼,他做的玫瑰饼最是鲜甜酥软,而其中最重要的原料,便是鲜花汁。
且不说那白梅是刺绣,就是真梅花又怎会渗出玫瑰汁?只能是红水正好落在了梅花上,在白色花瓣上凝成红点。登时,那红点在自动延展。
有人……有鬼在屏风上以玫瑰汁写字。
这房里,除了她,并没有第二个人。
屏风上一笔一划地呈现出一个“几”字,遂消失不见,像是写错了字,又重新来过。
从左至右,写着:花唱晓,明天即最后一日,你真的能赢过何赑吗?
明天正是投票之日,这是在给她敲警钟?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是清醒的,此时此刻就是现实,眼前这场景意味着那个梦百分百是真的。
红水从问号的圆点上流淌下来,仿佛这鬼的笔尖顿在了这里,迟迟不离开,想来,应是这话还未写完,片刻,它竟只是在结尾草草地画了一个笑脸。
开头写错字,结尾画笑脸,这鬼的行为给人善者扮演恐怖分子的之感,憨态尽显,唱晓忽觉它并不是很可怕。
见此,她尽力稳下心神。当下有实打实的证据能证明花南飞的处境,她欲要找柳眉来看看,刚爬起身,只见屏风上又多了一句话。
屏风:只有你能看见这些字,不用浪费口舌了。
既然如此,花唱晓迅速合上窗户,免得让人听见,以为她是疯子。动作太过匆忙,窗户并未关紧,让风吹开了一道缝。
花唱晓全然不知,已背过身去,打量屏风周围,道:“那天就是你把我爸爸抓走的吗?”
屏风:是,也不是。
“……”
看来它并不是鬼,应是某位神明,鬼哪敢在天上那般嚣张。她本想问为什么非要让她留在羡家,祂又加上一句“不是”,看来只是神明的手下,是奉命行事的打工人,这事原与祂无关,所以回答不是,怕是也不知道缘由,算了,反正明天一过,这事也就了了,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花唱晓赔笑道:“这位仙尊,我明天肯定能赢的,我爸爸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屏风:你确定吗?你这么信任羡青山吗?
被这么一问,不知为何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难道是因为对神明的敬仰,认为他们是无所不知的?但她还是直起身板,道:“当然啊,他都答应我了,要是不愿意,他才不会给我这么肯定的答复嘞。”
正在这时,传来敲窗声。
花唱晓这才发现窗户是虚掩着的状态,透过缝隙,正对上来人的一只眼睛。
剑眉轻压狭长微挑的眸子,侵略感浑然天成,她却完全没有避开之意,只因他眸中时浓时淡的忧虑凝成的光,如孤寂的月光,闪闪粼粼,叫人放不下,挪不开眼。
他心思这么重,怎会没想好就轻易答应她呢?
“羡青山——”花唱晓推开窗,吟吟笑道,“我能相信你的,对吧?”
羡青山的视线从屋中收回,眉尾一颤,莞尔道:“嗯。“
这个笑,有些苦涩,他在想什么?她又道:“我还没有说什么事,你就这么答应了。”
“所有事。”
“拉钩!”花唱晓伸出右手小指,等人回应。
羡青山沉吟片刻,刚抬起手,又掣了回去,道:“幼稚——“
说着,背过身去,双耳上飞了红,道:“吃饭了,抓紧点儿。”
花唱晓觉得好笑,拉个手就能羞成这样?她当他是默认了,便与空气拉钩,达成契约。
等她转身看向屋内时,屏风恢复了原样,或许是看见羡青山对她的承诺了,这位仙尊便销声匿迹了。
看样子,这事稳妥了。
花唱晓心下登时愉悦起来,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西厢房,只见羡青山仍定在游廊上。
“你怎么还在这?”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很腥的气味?就在这附近,很浓烈。”
花唱晓吸吸鼻子,道:“没有啊,我只闻到花香。难道今晚吃羊肉,羊肉最腥了。”
“不,比那要腥的多,腥得不正常。”
看他专注的样子,不像是随口一说,可她真的一点也没闻出来,他鼻子这么灵的吗?也是,听力不好的人,其他感官中至少有一项会更胜常人一些。
“哎呀,别那么较真嘛,去吃饭了。”
说罢,花唱晓拾阶而下,只见赵大头缩在游廊下,用小铲子在土里翻什么。她道:“大头叔,你怎么还在这呢?早过下班的点了吧。”
竹君居有一部分长工不住在这里,和大多打工人一样,每日三点一线,早出晚归。赵大头便是其中之一。
赵大头操着一口西南口音,时而混着北方语调,声线尖细,盈盈笑道:“啊,现在天气暖和了,蚯蚓开始活动了,我想挖些出来,放到盆栽里当肥料,这样花开得更好看。”
与此同时,羡青山闻声走来。
花唱晓侧头看他,道:“你闻到的是不是土腥味和蚯蚓的味道啊?”
“你谁?”羡青山捂鼻,眉心紧紧蹙起。
“他是院子里的园艺工呀,最近升为组长了,你不认识?”花唱晓不解。
羡青山见他穿着工服,自是知道他是长工,但不曾见过,或者见过但完全没有印象。
赵大头起身,规矩地站着,垂头道:“哥儿早出晚归的,和我在院子里的时间常常错开,院子里那么多长工,哪能劳烦哥儿费心各各记住。我来这里也才几个月,加上不需要天天来上班,不认识就更正常了。”
说是抓蚯蚓,可地上的白桶里不见一条,土地也没有明显的挖掘痕迹。羡青山狐疑,道:“天都黑了,非得现在抓?”
“这你就没有生活经验了吧。”花唱晓难得逮着机会,在学识见识上压羡青山一头,不由沾沾自喜起来,“蚯蚓喜欢晚上爬出来,这时候最好抓了。”
“丫头说的对。因为不急着回家,我想着多点活儿,不能辜负老太太的指望。”
花唱晓清楚赵大头易受惊吓,察觉到羡青山有些气势汹汹后,怕吓到赵大头,忙拉着羡青山去正房用餐了。
*
翌日,周一。
今天是东家投票日,羡老太太叮嘱东家们放学下班后准时回家。
现在各房便聚集在正房。
羡老太太坐在东边上座,李石英和姜尤姝坐于东面,羡晚意和羡青山坐于西面。柳眉和何赑并排站在中央。花唱晓则站在羡青山身旁看着。
“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今天省去计票唱票,直接口头投票。”老太太道。
如花唱晓所料,羡老太太和李石英投给了柳眉,羡晚意和姜尤姝投给了何赑。
“清风,到你了,你这票很关键。”老太太道。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羡青山。
他肃然危坐,双手紧紧把着椅子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神色凝重,沉吟良久。
花唱晓见此,慌了神,戳了下他的手臂,低声道:“你说呀,你在犹豫什么?”
“清风,你选谁?”老太太催促。
正对羡青山而坐的姜尤姝翘起脚,端起桌上的茶,刮掉浮沫,嘬了一口,泰然道:“不就投个票嘛,还能害你不成?婆婆妈妈的。”
羡青山干咳一声,斜睨一眼花唱晓,遂谁也不看,视线投向远处,正色道:“我选何赑。”
何赑喜上眉梢,趾高气昂地瞥了一眼柳眉。
柳眉却不露失意,淡然道:“恭喜你了。”
说罢,只听花唱晓带着哭腔大喊一声:“羡青山!你怎么能这样?!”
柳眉转身看去时,花唱晓已跑出了正房,便想替女儿和小东家道歉,却没抓住机会,只见他匆忙奔到唱晓身后,欲拉住她,却被她甩开,如此这般,反反复复,二人推拉着进了西厢房。
看这样子,他们之间似乎是说好了什么,如果是这样,她现在不好插足,先让他们自行解决吧。
*
自住到羡家以来,花唱晓不知被羡青山戏耍过多少次,她次次鼓励自己,还有机会,随他说什么,她都能挺下来。他口口声声说,可以信任他,可为什么偏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变卦,让她无路可走?
花唱晓实在是想不通,心中郁闷窝火。
她神游间,双眼发直,回了书房,啪得一下,将门关上,忽然,一只右手插入门缝,门扇重击在了这人手掌上,这满是疤痕的手掌正好抵在了门锁处,铁质尖角扎进了肉中,将旧伤口给划开了。
门扇卡死在了手掌中。
她这才惊醒,意识到自己刚刚没有控制住力气,怕是扎到了筋骨,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门和手分离开来。
“你……你痛不痛啊,啊?”花唱晓下巴颤抖,声音带着手一起哆嗦着,只敢缓缓挪动门扇。
门外的人一声不吭,手像被砍断了似的,不会动弹。
她本打算不再理他,可看着他手上的伤口,错是在他,但如果不是她控制不住情绪,也不会让他受伤。此刻,她既恨他言而无信,又气自己心软无能,心头还挂着对父亲处境的担忧,思绪纷乱嘈杂,不觉间,泪如雨下,顺着她的脸颊,滴在了他的手指尖。
这只大手不因疼痛所动,反倒被她几滴无能的泪水触动。只见他手指微曲,正好落在她手背上,遂一抬一搭,一抬一搭,循环往复,如同死而复生的心跳,安抚着她,告诉她,她做得很好,他没关系,一点也不痛
铁连着肉,带着鲜血被拔出,看着都疼。
门开了。
羡青山脸色发白,额前鬓角淌着汗水,像是痛惨了的样子,却忙道:“对不起。”
花唱晓红着眼,噙着泪,道:“你疯了吧!想跟我玩苦肉计是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哦,不对,你是位尊势重的会长,你是高高在上的东家——”
“我不是。”
花唱晓已经听不进他说任何话,自顾自发泄:“我只不过是人人可以欺负的底层阶级——”
“你不是。”
“你想选谁就选谁,你哪里能有错,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攀龙附凤。”
“你没有。”
说着说着,花唱晓蹲在地上,抱膝痛哭:“何赑送你的乐高你能好好收着,我送你的你就去当赌注给押了,你要是嫌我送你的丝巾太廉价,嫌我的讨好太幼稚,你直说啊,为什么要耍我玩?很有意思吗?”
“乐高卖掉交了房租。”羡青山声音有些哽咽沙哑。他单膝跪下,几乎要覆在花唱晓头上的左手收了回来,搭在右手小臂上,紧紧抓住西服衣袖,“丝巾——”
正在这时,从院子里传来姜尤姝的惊叫声,她道:“所有人都不许走,谁把我的镯子偷走了,啊啊啊啊啊——”
听闻,花唱晓随手擦掉眼泪,现在这种情况,她在这独自忧伤,实在不妥,稍平复情绪后,便抬起头来,只见地上一滩血,而羡青山已消失不见。
*
院子里,长工们立在原地,望着姜尤姝抱着首饰匣子在东厢房门前捶胸顿足。
羡晚意一面从房内款款而来,一面戴上崭新的百达翡丽,迎着余晖欣赏闪耀的表盘,道:“不就一个镯子,用得着这么劳师动众吗?”
“你懂个屁。”姜尤姝白了他一眼。
一见何赑搀着羡老太太从正房出来,坐到石桌前,姜尤姝忙跑了过去,展示空的首饰盒,哭诉道:“这可是祖传的宝贝,请老太太帮帮我呀。如果当初您听我的,在院子里装监控,也不会有这种事情了。”
羡老太太听了,神色自若,而一旁的何赑眉心微动,双唇稍有翕动,却不说话。
正在这时,羡晚意走来,莞尔道:“母亲,您别听她瞎说,小事一件,我来解决就行。”
旋即,他转头对姜尤姝厉色道:“是你自己不把东西看严了,怎么反倒怪起老太太了?你自己那儿,房里房外不是有监控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监控坏了吗,最近一直忙,没时间去修,我就只能抽空换了个牢固的锁。”
锁?
羡晚意看向何赑,道:“前几天我看你还了把钥匙给她,我听见好像是备用钥匙,难道——”
何赑连忙否认,后退半步,手摆出残影,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姜尤姝抢过话头,道:“你动动脑子好不好,她怎么可能会偷我的东西,要是她偷的,哪能明目张胆地把钥匙给我,这不直接把嫌疑指向她了吗?”
这时,李石英与柳眉交待完退职要事后,一前一后从正房东边耳房出来。
“先生,要怀疑也应该先怀疑她。”何赑慌张指向柳眉,“老太太不设监控就是因为信任大伙儿,把大家当家人,不像把这里弄得跟监狱似的。之前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她们母女俩一来就闹这事儿?”
柳眉在屋内已听清楚这事,站到羡老太太身边,波澜不惊道:“我和唱晓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从不追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过日子,还请老太太派人搜房,还我们母女俩公道。”
“老太太,让我亲自去搜吧。那镯子有灵气,认主,闲杂人摸多了会影响它的气运。”姜尤姝一本正经道,仿佛真有此事一样。
未几,姜尤姝摇着头从耳房出来。
接着,便要去花唱晓的房间。
花唱晓收拾掉门上、地上的血迹后,站在西厢房游廊上目睹了全过程。
人群从柳眉房前挪来时,只见羡青山从正房西边耳房——实验室——匆忙出来,插进人群中,贴在姜尤姝身后走来。
“唱晓,不好意思,我也是没办法了。”姜尤姝顺了顺花唱晓的背,遂进了她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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