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乔燕舒舒服服地躺下,然后梦到了少年往事。
那当真是很久远的故事了。
文景三十一年,乔燕跟着乔二夫人赴一场海棠宴。
京里有个侯夫人酷爱海棠,专门在一个陪嫁园子里种满了海棠,每年五月到七月,花开正好的时候,择一天办宴。
马车里,乔二夫人打量着乔燕,不发一言。
这是乔燕认祖归宗后,第一次跟着乔二夫人出门。回家的这半年里,她每天都在学习礼仪文化,虽然胸无点墨,但仅看优雅的外表已经能唬住人了。带出去赴宴也算差强人意吧。
她们母女关系本来就不算和睦,自然没有闲话可聊,直到快到地儿时,乔二夫人才开口提醒了一句:“等会见了人别忘了行礼,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你得去和那些小娘子们玩,她们玩的东西,投壶行诗你都不会,人放机灵点,借口避暑更衣,躲开就行。别露了怯,你可是有个姑姑在宫里做贵妃,她们巴结着你呢。”
凭心而论,乔二夫人这个“母亲”做得已经够好了,乔燕乃外室所生,在府外没有教养得长到了十三岁才领回来。乔二夫人对她眼不见为净,但日常花销从不克扣,请的女先生也是京里有名望的。
是以,乔燕乖乖点头,把她的叮嘱放在了心上。
是以,入园后,乔燕趁人不备,偷偷找了个无人的院子躲了起来。
是以,冯二郎和同伴路过僻静之处,同伴喊他抬头看风筝,他却一眼看到了树冠丛里尖尖的双螺髻。
冯矩:“……”
这乔五娘莫非当真猫妖转世?怎么净往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钻。
“你看那风筝,蝴蝶那个是我幺妹缠着我做的……咦!你在看什么?”
同伴察觉到他的愣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冯矩心里一跳,莫名不想让人发现她。忙一拐同伴,指着旁边墙头的垂丝海棠道:“那海棠开得漂亮,我想到了一阙诗,你听听……”
他余光瞥到,那对双螺髻晃了晃,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树丛里。
……真可爱。
等树下的两个少年顺着回廊走远不见,乔燕才扒开树丛,仔细观察一番,踩着树干上的虬节下树。她没见过这种树,爬到一半踩破了一块树皮,登时有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树?怎么会有树这么难闻?
她迷茫地向脚底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正好对着少年笑吟吟的眼睛,她呆若木鸡,手上一松,笔直地掉了下去。
“小心!!”少年也被她吓了一跳,脸上的戏谑变成了惊恐,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意识到不对,忙举起双手接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少年举起手的时候,她已经摔在了地上。好在不高,地上的泥土松软,除了屁股有些疼,脸上火辣辣的,别的没什么。
冯二郎忍着笑要拉他,她一把拍掉他的手,坐在地上大声道:“都怪你!不是你吓我,我根本不会掉下来!”
这一喊,愈发觉得委屈,与丢人现眼的羞愤夹杂在一起,豆大的泪珠子源源不断地滚下来。她哭得忘我,一时又想到入京后半年的生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书要看、规矩要学,学不会要打手心,竹篾敲在手里火辣辣的,女先生也不知哪来的手劲。还见不到娘,他们不许阿娘到她的院子……泪水登时像开了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冯二郎这下是真的傻眼了,蹲在旁边,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哄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宛如火上浇油,他越低声下气地求饶,她哭得越伤心。
到最后,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声道:“这个院子后面有个水阁,按往年宴会流程,再过一会儿日头上来,他们要去水阁纳凉,会穿过这个院子。”
这句立竿见影,小姑娘像捏着开关似的,吸了吸鼻子,哭声立马止住了。
冯矩松了口气,站起身,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没人,你跟我来。”
乔燕犹豫了一下,实在是怕又被那群大家闺秀拉过去你来我往,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冯矩自幼参加京中各种宴会,对这园子了如指掌,果然给她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那是一处假山群,顺着台阶爬上去才知别有洞天,里面有个人造山洞,一面临水,两处通风。水里养着五彩斑斓的鲤鱼,被人喂熟了,一见到人就摇摇尾巴围上来。
可惜他们没有带吃的,鲤鱼们献了半天殷勤,没吃到一口东西,一甩尾巴散走了。
山洞里还有一对桌凳,桌面刻了经纬,桌下暗格有两个棋盒。冯矩熟门熟路地把棋盒摸出来,“你会下围棋吗?”
“我不会。”
“那我教你。”
“我才不学这个!”乔燕不理他,坐到水边。一对白净的小腿在水面晃荡,绣鞋就点在水面上。但凡水面再高一寸,就要浸湿绣鞋了。
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根本不惧让冯二郎看到自己这副没规矩的样子——反正冯二郎还不知道她就是他未婚妻。
冯二郎还捏着棋子,愣了一下,放下棋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乔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着实算不上友善。
“你对所有小娘子都这样吗?”
“什么?”
“离这么近,上前说话,一点分寸都不讲,”乔燕看他,活像在看一个放浪纨绔,“是不是只要长得好看的小娘子,你都这样。”
她可真不谦虚。
冯二郎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对着小姐你这样,我对小姐一见倾心。”
“你!”她不喜反怒,“你有未婚妻了吧,你这样,置你未婚妻于何地?!”
“那未婚妻我都没见过,不娶也罢。”
“你!你……”乔燕又气又失望,这回却再也不想在他面前哭出来。
实话实说,冯二郎年少成名,芝兰玉树,谈吐有趣,很难不让不经世事的少女动心。第一面后,乔燕偶尔想起他的一言一笑,嘴角总忍不住上翘。
四哥曾偷偷塞给她一个西洋玩物,道是冯二郎送的,她宝贝得不得了,藏在妆奁下面,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玩一玩。
但今天的冯二郎实在让她失望又伤心!
看到她眼神,冯矩意识到逗过头了,忙道:“我说笑的,我知道你是乔五娘。我从不和别的姑娘说这些话……对不住,是我冒犯了,我日后定会注意。”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犹豫片刻,行礼一叹:“今日唐突,是我之过,此处没有人,我,我先走了。你别怕,我会找丫鬟来给你领路。”
这其实才是冯子规平日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乔五娘,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总想逗她。
乔燕气鼓鼓的,故意不看他。
“我有个丫鬟,叫做宜婵,我偷跑出来的,她应当还在明月亭等我,你去找她来。”
“好。”
“……你等等!”乔燕慢腾腾地从腰间解下荷包,“你上次赠礼,我,我很喜欢,这是回礼。”
乔燕一手苏绣很是拿得出手,这荷包就是她亲手所绣,一支横梅,宜男宜女。
冯矩一怔,微微笑着看她,接过荷包,郑重地塞进怀里。
这次见面后没有多久,冯矩就随着一个老翰林外出游学,直到四年后才回来。那天从乔四那里听到冯矩要回来的消息,乔燕央着乔四带她出门去见他。
乔四拗不过她,只能冒着被家法伺候的风险带她偷偷出了门。
乔燕戴着帷帽,和乔四坐在回冯府必经之路的茶楼上,看到瘦高的年轻人头戴白巾,扶棺走来。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行到茶楼下时,冯矩抬了起头。
四年的风霜,让少年脱胎换骨,不见青涩,看过来的眼神沉默又坚毅。他的眼底仿佛深埋着铁水,铿锵滚烫。让人目眩神迷。
乔燕惊呆了,几乎不敢相认。
就那么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乔燕忽然有一种感觉:从前他看她,眼眸清澈,只看得到她。可现在他的眼里放了万民,她好像只能占据一小部分了。
她忍不住抚住心口,唯闻心脏怦怦跳动。
冯矩显然认出了她,他停了片刻,笑了一下。
乔四郎站在妹妹身边,也看见了这一幕。冯矩的那一个微笑,也许不仅是对乔燕笑的,还有对他这个至交好友。
看着冯矩走远,乔四叹了口气,说道:“那是翰林院常学士,冯子规外出游学就跟着他,算是他文学上的老师。常学士因病去世,子规为人重情,心里怕是不好受。”
此后三年,冯矩为师戴孝,从不出门赴宴,乔燕失去了见他的机会。倒是偶尔,能从几个兄长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他虽在守孝,却没有放下为学之心,听乔四说,冯家有意让冯矩在文景三十八年下场科考。他们的婚事,就定在那之后。
更偶尔的,逢年过节,乔四会给乔燕带冯矩送的礼物。乔燕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好。
昔年那个有些顽劣的少年的影子在时间里淡去,茶楼上的惊鸿一瞥在少女心底深深地扎了根,转眼即春。
有时她也会沮丧。冯二郎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她更庆幸:这样优秀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
一天午后,宜婵从前院听来消息,冯二郎在府上和乔家兄弟一起做文章。她按捺了许久,实在忍不住,偷偷跑去前院书房。
可惜她到的时候几人已经散了,倒是桌上还零散地摆着几张文章。少女怀春根本没有理智,她鬼使神差地将其中写着冯矩名字一张藏了起来,带回了后院。
这是一篇制艺,乔燕看得头昏脑涨。但少年的字隽秀养眼,她又看得目不转睛,舍不得送回去,想着那样随便地摆着,应当不要了,于是心安理得地眛了下来。
还是好久之后,乔四无意中在她屋中看到,才哭笑不得地告诉她,那是书院老师布置的课业,冯矩好心借他们一阅,孰料第二天不见踪影,冯矩为此还挨了一顿骂。
乔燕心虚愧疚,将那纸还给乔四。此事避不开乔湛,毕竟是在乔湛书房里丢失的,无论如何也得告知一声。
于是乔燕挨了二哥一顿骂。翌日,又劳动两位兄长代她去冯府赔不是。
月余后,冯矩托乔四送来一柄折扇。乔燕打开扇子,不想从里头掉出一张裁得细窄的纸条。
乔四脸霎时黑了一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匆匆扫过,没觉出什么失礼之处,加上一旁的乔燕央求,便不情不愿地交给她。
薄薄一张泥金纸,写着两行蝇头小楷。
“五娘淑览:草率提笔,祈恕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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