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衙门扎堆的御路西侧,有一片占地面积颇大的建筑,是官员们见之头疼,避而远之的锦衣卫所。
今夜,不论南北镇抚司,整个锦衣卫几乎全都被稽川调至宫城,只留十来个看守大门和诏狱。人一少,本就填满血腥屈魂的地方更显阴森。
三更后,月上中天,映着莹莹白雪,将诏狱外的地面照得惨白。门口值守的校尉脸色也跟地面一样白,一阵阴风吹过,吓得他抱住胳膊,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
“都挤到屋子里喝酒烤火,大过年的,就老子点儿背,抓阄来这吹风,真是遭老罪了……”
校尉一边嘟囔,一边往不远处亮着火光的屋子投去羡慕的一瞥。
当他收回眼神时,只见面前站了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人,穿着个白袄子红裙子,明明五官年轻,鬓角头发却是白的,脸皮雪白,手上还挎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的布也是红色的。
这一眼,白的白红的红,差点没把五大三粗的壮汉魂给吓飞。校尉举起手里的刀,鞘都忘了出,胳膊还一直打哆嗦。
“……谁,你谁?!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怕你啊!”
女人被刀逼退一步,忙解释:“官爷息怒,我是里头关着的人犯的亲眷,想进去看看,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校尉这才看到她脚下有影子,慢慢回过神,活动活动肩膀,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抬着下巴厉声喝问:“怎么进来的?”
“大门敞着,我寻不到人通报,”女人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下一只鼓囊囊的荷包递上,“吓到官爷实在不好意思,这点钱拿去喝点酒压压惊。”
“那群浑货胆子真大,连大门都不守了……”
校尉抱怨一句,熟门熟路地伸手,然而还没碰到荷包,斜地里忽伸出一只指节宽大的手,将荷包一截、一抛,稳稳地握在掌心。
“老老老大!”
校尉还没聚拢的魂魄,这下又吓得四离五散。
来人看起来三四十岁,下巴上一丛青色胡茬,看着吊儿郎当,正是已经升了总旗的人称秋三水的秋淼。
秋三水把荷包扔回给女人,将人上下一打量,左边眉头一勾,眼睛像酒水一样冽。
“哟,何夫人。”
分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偏被一眼道出身份,何夫人柳小鸾知道这是锦衣卫的本事,却还是下意识露出了戒备之色。
秋三水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文绉绉地说道:“夫人恕我唐突。大过年的,就给夫人一个方便,何须劳这些钱财。”
语毕,将荷包递回去,竟就这么大咧咧地让到一边,露出身后黢黑的诏狱入口。
柳小鸾脸上的戒备变成了讶异,讶异又转为狐疑。
虽然过年取消了宵禁,但此时刻街上也早没了行人,柳小鸾一介女流深夜孤身来此,胆子是大的。所以在稍纵即逝的踟蹰后,她便抛开迟疑,行了一礼,挽着篮子走了进去。
目送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诏狱里,校尉才挠挠头,小声提醒:“老,老大,她那篮子,咱们还没搜呢。”
“不早说,我去看看,”秋三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怎么都冻结巴了,去,喝点酒暖一暖,爷爷我替你看一刻钟。”
校尉喜不自胜:“那感情好,那感情好!谢谢老大,属下这就去了。”
自东厂设诏狱后,锦衣卫受东厂辖制,势力大不如前,狱里空了大半。柳小鸾沿着泛着潮湿腥味的过道往前走,两边的牢间空空荡荡,时不时有受惊的老鼠或蛇虫蹿过。外面的月色雪光明亮,从不足头颅大的天窗照进来,平白显得荒芜。
那一间间牢房里,像是随时能蹿出什么东西。
柳小鸾平日再有主意,却有个小毛病,就是怕黑怕鬼,在这样的地方走着,背后好像跟着个东西。她加快步伐,那个东西也跟着走快,柳小鸾骇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想到平日里头,何舂虽然为人脾气倔,但从不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就是夜里要去外头拿个东西,也多主动代劳。柳小鸾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就不该太有主意,主动劝自己的丈夫接下那个烫手山芋,你说她一个女人拿什么主意啊,要是她当时不鼓动,何舂还好好的做着县令,就不会在这里受这份罪了。
何舂,她的丈夫,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见不平事,不忍缄默罢了。
这时,背后那个东西的脚步变得重了,不仅重,还变快了,眼见三两步就要追上她——
柳小鸾心口砰砰直跳,伸出右手,摸到篮子里头,花布就盖在手上,也不知摸到了什么,神色稍定。
就在那东西快挨上她时,她攥紧掌心之物,猛地转身。
铛!
“何夫人!”
秋三水眼疾手快地举刀格挡,挡下了柳小鸾手里的匕首,眉头一挑:“何夫人,诏狱里可不许带这玩意儿啊。”
柳小鸾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攥住刀,藏回篮子里。
出乎意料的是,秋三水竟没再说什么,柳小鸾平复了一下气息,故作镇定地问道:“官爷跟来做什么,我只是想与夫君说些家常话。”
“这里头年久失修,多岔道。”
秋三水对她的小动作浑不在意,摘下墙上的灯壁里的油盏,放进提着的风灯壳子里,“不太好走,你跟我来。”
语罢,也不管何夫人是否跟上,径自往前走去。
柳小鸾顿了顿,提步跟上。
秋三水领了一段路,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柳小鸾略一打量,发现这里的牢房相比别的要洁净些,没有血迹,有床有桌,还铺了干草薄被,点了油灯,若非地点不对,倒有几分闲适。
这一眼,让她对锦衣卫多了些感激。
“何大人就在这里。”秋三水放下手里的风灯,眼睛一动,与隔壁牢间依墙而坐之人打了个照面,一勾唇角,大咧咧地招呼道:“许久不见,冯大人,不知冯大人是否还记得我这等无名小卒。”
冯矩回以温和的一笑:“秋小旗。”
“是总旗了。”
秋三水没想到二人不过一面之交,冯矩竟准确地喊出了称呼,不由啧啧两声,谑道:“见你第一面起,我便知迟早有一日要在狱里见你。”
说完,反手自腰间摘下酒壶,往铁栏杆里一抛。
“冬夜苦寒,你又没人来看,小爷日行一善。大年初一,先喝点酒去去秽气,待明日我来给你捎几本书,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就喜欢看那个么。”
语毕,拔脚利落地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喃喃道:“不对,我给忘了,明日中午就要上刑场了,那书您是看不了了,可惜,可惜诶。”
说完,也不管听的人什么反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待秋三水的身影消失在过道里,柳小鸾才走向铁栏杆。方才的动静不小,但她面前的牢间里悄无人声,只隐约看到一团枯瘦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卧在寒床上。
柳小鸾十分担忧,对着人影喊道:“七郎!七郎!”
隔壁牢间传来男人的叹息:“何夫人,何大人在受过廷杖,一直昏睡,你这样喊不醒的。”
柳小鸾呼吸一窒,攥住跟前的铁柱子,半晌,才轻声道:“我就猜到了,还好我带了药。”
冯矩已经站到门边,从栏杆缝隙伸出的手掌心里,赫然摆着一串钥匙。
“方才秋总旗和酒壶一起扔过来的。”
“多谢,多谢……”柳小鸾拿过钥匙,打开隔壁的门,魂不守舍地走了进去。
柳小鸾来到床前,只见何舂趴在上头,腰以下的衣服浸满了血,锈铁一般箍在身上。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猛地一吸鼻子,放下手里的篮子,一言不发地给何舂除去衣裤,擦身抹药。也许是碰到伤口太疼了,某一刻,何舂自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吟。
“嘶……谁……?”
“是我。”
短短两字,极尽平静。然而越是平静,就越似压抑着什么。是逼迫自己接受结局的心死如灰,亦是不知该向何处讨个公道的不甘绝望。
何舂是个古板教条的人,大部分激情与精力都献给了朝廷和百姓。众人只知道他在外面一身硬骨,铁面无私,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不太会和亲人相处,不太会处理这些较为柔软的情绪。
也幸好,他这么个木头娶到一个热情爽朗的妻子。在家里,在生活上柳小鸾似乎有着花不完的精力。他们一动一静,相得益彰,给平淡的家长里短增色不少。
何舂的心酸胀不已,涩成一团,大颗的泪水从眼睛和鼻子里无声地涌出。他俯趴着,脸朝向墙壁,看不清神情,许久,才有些哑着嗓子问:“家中可好?大郎和二娘有没有问起我……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去办一件大事,出一趟远门。反正你以前常年留守南京衙门,孩子们习惯了,只当此次远行也是寻常,没有多问……我……”
柳小鸾嗓子越来越紧,说到这里,终于被迫断开,短暂的失声后才以寻常语调继续说道:“……我也不知该如何细说,索性没说。”
说完这句,一时无人开口,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柳小鸾说道:“董玉莲这次真的栽了,听说被圣人当众断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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