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六,先帝小殓,沐浴容颜括发更衣,停尸主敬殿。自是日起,京城寺观各鸣钟三万杵,禁屠宰四十九日。
初七,大殓,移神躯入棺,棺前设几筵、安神帛、立铭旌,上书“大行皇帝梓宫”。嗣皇帝李稷及宫眷着素服前往哭灵。在京三品及以上官员命妇着丧衣,于思善门外哭灵。共计七日。
这是乔燕度过的最难熬的七天。
殿门大开,雪夜寒凉,跪不到一个时辰膝盖就已经失去了知觉,所有人都又冷又困,却不敢睡去,实在难受了只能小声啜泣,呜呜幽幽,听得人心烦意乱。有人半宿都没熬下来,就冻晕了过去,立时有太监前来掐人中,唤回意识继续守灵。
好不容易熬到早晨,宫女送来生食,难以下咽,有人还没开始吃就吐了出来。乔燕也吃不下,却从属于自己的食盒里摸出一双护膝,悄悄收下,借口更衣换上后再跪,果然舒服了许多。
哭声越来越响,盘旋在主敬殿的上空,像一曲奇怪的离调,倒是合上了此情此景。
等到第二日入夜,有年迈的女眷没撑住,太监来探时已绝了鼻息。
殿内尚且如此,更遑论跪在殿外守灵的大臣。这些大臣有许多上了年纪,再加上身子骨本就文弱,三天里去了两人。
过了前三天,皇后体恤,允知命之年的老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可以先行回家。其后又有怙势告假之人,皇后皆允。
先河一开,众人见皇后仁慈,纷纷寻借口回家,便是皇后自己也撑不住回去了,等到第七日,殿里还坚持跪着的已不剩多少。
这些人里,身居高位的宫眷只剩一个惠嫔。惠嫔竟能跪到最后,有人瞠目,有人钦佩,也有人嗤她虚伪。
那些酸言酸语乔燕浑不在意,跪到最后三日,她几乎已经失去了全身的知觉,好几次磕倒在地,恍然惊醒,全靠意志坚持下去。中途有一次撑不过睡了过去,醒来已经在扫云殿的床上,她还坚持回去守灵。
连宜婵都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劝道:“连皇后都回去了,您这又是何苦。您的膝盖肿成了这样,再跪下去,伤了根本怎么办。您坚持到现在,先帝在天之灵想必都将心意看在了眼里,他不会责怪您的。”
乔燕却十分坚持,携着宜婵和程寿慢慢走向主敬殿,难得风静雪细,天地灰白,也能衍生出悠游恒长的意味。
“从前在闺中,我是个木讷胆小的人,乔家规矩多,我因为半路出家做闺秀,给自己框下的规矩更多,其实活得没有什么滋味。先帝待我不薄,我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是依仗先帝恩宠。跪在灵前那么多人,但是有几个是真心的,让我守完这七日,先帝或许能走得欣慰些,我心里也能好受点。”
初入宫时,她无依无靠,什么时候起也能面不改色地立在百官之前,沉稳自如地应对官员的抉瑕摘衅。亦能视那些评头论足如渺渺尘土,风一吹就不沾衣袂地散在了身后。
这一切都源于文景帝的纵容。
深恩难酬,心有愧怍。不过是跪满七日而已。
心思一转,乔燕看向程寿,“多谢你做的护膝,这几日跪着确实很是受用。我身边几个丫头,各有所长,却是少一个如你这般心细如尘的。”
“能帮到您是奴婢的福分。”程寿抿唇一笑,并不邀功。
她这几日多番殷勤,乔燕本以为是想投至门下,也确实有重用她的打算,然而言语试探之下,却见并非如此。心下困惑,便索性直言:“这几日受你相助良多,我也不知要赏你什么……”
程寿松开手,扑通在跟前跪下。
“奴婢十四入宫,今已二十有六,家中高堂年迈,只愿今生还有相伴左右尽孝心的时候。”
乔燕不解:“宫女年满二十五可出宫,你为何蹉跎了一年?”
“司礼监秉笔刘襄逼我与他对食,我不愿,他便在出宫名单上做了手脚。”
原来如此,乔燕心里一叹,“起来吧,待此间事毕,我去替你向皇后讨个恩典。”
跪满七日,乔燕连一句话都不及说,两眼一阖,彻头彻尾地昏了过去。
停灵结束,齐王朝却是山雨欲来。
往小了说,先帝谥号的选取、葬礼规格用仪等等,都亟待商讨。
往大了说,因赵王死得不明不白,秦王想要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多了不少阻力,朝堂内外躲不开一阵血雨腥风。司礼监至今群龙无首,十二监是去是留又是一场争论不休。锦衣卫历经多朝多代,后来受东厂辖制,早已失去了设立的初衷,亟需整治。京营历几次扩编,尾大不掉,也是个难题……
朝廷之外,雪灾严重,百姓不知冻死几何,且贻误春耕,来年必有大灾。农事不兴,商道难行,百业俱废,整个齐王朝宛如千疮百孔的风筝,在狂风里摇摇欲坠。
不过这些都跟乔燕没有关系了。
她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后接待了一回唐直抒。唐直抒替秦王表达了谢意与关怀,并赠了一些补气的药品。
又过了两日,钦天监点为吉日,秦王在这一天成功登极。
下午太监在门外唱喏时,乔燕甚至没反应过来,接驾便晚了一步,等她跪下时李稷已经穿过庭院,来到了门前。
衔青宫本占地宽广,然而皇帝的仪仗往这一杵,霎时显得狭窄起来。
“娘娘免礼。”
李稷站在阶下,没有再往前。倒是今时不同往日,乔燕不敢让身为新帝的李稷矮自己一头,不得不到阶下作陪。
细雪簌簌,才刚落到衣服上就化了。
李稷身形颇高,玄服加身,十分挺拔威仪。乔燕站在他前面,头颅微垂,只能看到一片金色龙纹刺绣。
方站定,李稷牵在身旁的孩子便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乔燕的臂膀,也不做声,眼睛明亮殷切,溢满了喜悦孺慕。
乔燕微微笑起来:“恒奴好像又长高了些,瞧瞧,快齐我肩膀了。日后做圣上的左膀右臂,为圣上分忧才是。”
李琢有些羞赧,抿唇不言。
反是李稷在一旁说道:“七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个年纪的少年,两日不见就能蹿一节。”
又道:“方才考教七弟的功课,他答得不错,朕问他要什么奖励,他说想见母妃,朕只好带他过来,没有叨扰到娘娘罢?”
乔燕摸了摸李琢的脑袋,客套道:“我左右无事,七殿下何时来都是使得的。倒是您刚刚即位,怕是一堆事要做,恒奴还缠着您过来,有些不懂事了。”
李琢连忙自我澄清:“我说想过来,二哥正好也想出来走走散心,才和我一起来的。方才二哥跟我说,要重开崇文馆,聘先生给宗室子弟授课,让我也去。”
“那恒奴可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圣上一片苦心。”
李琢用力点了点头:“二哥还说,等我学有所成,便给我封个地,治一方水土,保一方百姓。到时候我要带娘亲和您一起去享福。”
乔燕微怔,眉头微蹙,看向李稷。
先帝明明已经把亳州划为李琢的封地,新帝这是何意?莫非是反悔了?
也是,恒奴过了年才七岁,等李稷年老体迈时候,恒奴正值壮年,皇帝是否因此未雨绸缪,心生忌惮,不想送人去封地了?
李稷方才似乎在看幼弟,唇角含笑,眼神温柔。乔燕看他时,他下意识回望过来,唇角的笑意未敛,轻轻点了点头,解释道:“皇考早已定下,将亳州给七弟,但七弟年岁太幼,我又只剩他这一个亲弟弟,就想着让他在京中养两年,长大后再去封地。”
“七弟,你不是要给惠娘娘看新练的字么,不如现写一张,让她看看你的进步。”
乔燕压下心里的忧虑,吩咐道:“带七殿下入内,伺候好笔墨。”
宜婵引着李琢消失在门内。乔燕面朝李稷,微低下头,“陛下支开人,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李稷凝望着她恭谨的面容,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其实,他缩在袖子里的手上,揣着一只空手炉。
那一天,他先和文景帝大吵一架,满心都是不为父亲理解的痛苦,后来亲眼见到故友杀死恩师,一瞬间心死如灰,受完杖刑,只觉得要冻毙于风雪里。
乔燕寻过来,骂了他一顿,赠了一把遮雪的伞,一只驱寒的暖炉。
其实手炉驱的寒微乎其微。然而他握着手炉,手心里一点点暖和起来。他将其捂在胸口,心脏慢慢也感受到了温暖,流经心脏的血又将这份温暖输送往四肢百骸。
很难言说那是种什么感受,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生起了一丝活下去的意志,撑到了文景帝为他传太医的时候。
他今日出发前带上了这只手炉,本意是要还给乔燕,再谢先前棒喝之恩。可不知道为什么,临近此刻,摩挲着袖中手炉的纹路,却生出了一丝隐秘的不舍。
短暂的犹豫之后,李稷鬼使神差地昧下了那只手炉。
“……我来此,其实是要谢您多次相助之恩。不知您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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