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四哥?”
李稷慢行两步,走到近前。
乔燕僵在原地,心生后悔。她今日便不该贪图新鲜走出行宫,更不该入林狩猎,徒增麻烦。
但事已发生,再多的后悔也无用了。乔燕转过身,盈盈一拜:“见过陛下。”
李稷停在乔燕身前约两臂处。
石上的黑鹰歪头,一双豆豆眼盯着男人,辨认一番后,亲昵地上前用喙蹭了蹭他垂落的指尖。
李稷垂眸与黑鹰对视,唇角微扬,弯指轻叩它的脑袋。
“不必拘礼,听你口称四哥,是想家人了罢。先前说过,你若是思家,随时可以出宫回府探亲,虽是两年前之诺,但仍然作数。”
“您怎么会在这里?”乔燕没有接话,一边说,一边看向李稷的身后。
“不必找了,只有我一个人。”
李稷眉眼间的喜色淡了下去,自若地在石头上坐下,右臂平举,黑鹰便扑棱棱地落在他手臂上。他用左手逗着。
“出了点事,朕和侍卫们走散了,幸好带着夜煞。方才夜煞忽然起飞,我一路跟着,这才和太妃偶遇。”
乔燕双手奉上铜哨,态度仍是恭谨的,“想是这个将它引来的。”
李稷一顿,指间在她掌心蜻蜓点水般掠过,取走铜哨。他观察着她的眉眼,却瞧不出什么不同寻常,于是垂眼微笑,说道:“还以为和娘娘有着意外的缘分。”
他欲把铜哨塞到怀里,却在弯起手臂时动作一僵。
“嘶——”
一瞬间,李稷吃痛地皱起眉,肌肉绷紧,铜哨滚在了地上。
这些都只发生在一瞬,很快,李稷就恢复寻常神色,弯腰捡铜哨,只是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怎的,一缕鲜血从胳膊上缓缓渗出,很快湿了一片衣衫。
乔燕看到了,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
李稷捡起铜哨,看向她,微微笑了起来。
“惠禧娘娘今日遇到不少事,却什么都不问。您在怕什么?”
“您是圣君,行事自有章程,我不过先帝遗孀,若是过问得多了,难免逾礼。先帝在时,让我随侍左右,倾听玉音,已是破格荣恩,及他走后,更该本分。”
李稷道:“是无心过问吧。”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尚未升起,正是最为晦暗的时分。
夜风带着秋意的萧飒,在一片静默里,乔燕闻到了略带潮湿的草叶、树皮和土壤混杂的味道。
很久,黑暗里传来皇帝轻飘的嗓音。
“今日刺杀我的,是一股打着‘复辟前朝’口号的民间势力,他们半年前便隐在鹿山深处,就为了伺今日之机。今日我没有防备,中了一刀,差点丢了这只胳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可他一停,便只剩风声了。
也许黑暗助长了情绪。也许是两年密不见光的隐秘心事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也许四下无人,伦理纲常失了力量。
总之,在某一刻,李稷终于失了冷静,脱口而出:“两年前,我受杖刑,奄奄一息,娘娘尚且怜我,赠我暖炉。今日我已是九五之尊,你为什么却开始避我如蛇蝎……”
“圣上!”乔燕喝道。
原来她也会急啊!仿佛终于看到冰面下的一角风景,李稷心里陡然升起快意,大声道:“下午见到稽川,听到你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营地都来不及回,命人到处寻你。”
本以为她还会喝止,不想竟又沉默了下去。
李稷心中生出被忽视的怨怼,忍不住攥紧手指,干涩道:“百来人寻你,却是我第一个寻到。方才,见到你身影,我是真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缘分……你为什么不说话?”
乔燕漠然:“此处又无旁人,您尽管说便是。”
是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便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有谁作证呢?
一瞬间,李稷冷水浇头,想起了两年前。
先帝殡天之前,他受了杖刑,趴在东暖阁的床上,了无生意,是她冷酷地骂他懦夫。
唯有心不动,意方定,才能句句这样一针见血,冷眼旁观。
李稷慢慢回味着她的话,心头冰凉,怒火却越盛。
怒到极致,面上反而带不出来了。
“太妃这句话倒是提醒朕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有谁看得到。”
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加上月亮逐渐升起,已能视物。
李稷坐着不动,将身前垂首而立的女人用力扯到怀里。
夜煞受到惊吓,猛地展翅,飞入树冠不见了。
同样受到惊吓的还有乔燕。
李稷身位比她低,不设防之下膝盖一弯,磕在石头上,霎时传来钻心的疼。与此同时,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被咬住了。
乔燕猛地扭过头,手用力推搡,可手腕上的五指如精铁浇筑,分毫不得挣脱。
见她侧首,李稷顺势含上耳朵,灼热的呼吸交缠,如身处蒸笼,神思飘然混沌……
怀中的女人忽然不动了。
李稷一瞬间清醒过来,心生惶然,止住手上动作。
他手段尽出,却毫无办法,心里的惶然渐渐变为绝望,只能俯首埋在她肩上,寄希望于她的一丝心软,喃喃哀求:“太妃……求您成全我……”
乔燕推开他,直起身,慢慢理好衣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李稷僵坐着,在心里组织语言,忽见乔燕跪了下去,额头及地,用那种令他心寒的语调淡淡说道:“我也求圣上,求圣上给我一条活路。”
李稷的胸口堵得厉害,他仰起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哑着嗓子道:“……我,何时没有给你活路了。”
“奴婢区区贱身,违不得圣命,可日后事发,群臣讨伐,天下风议,奴婢如何挡。”
李稷注视着跪在身前的女人,许久,许久。他不动,也不说话,像块石头。
乔燕也不动,与他对峙着。
“……凭什么。”李稷喃喃。
凭什么皇考一把年纪,她却愿意随时左右,日夜不离?凭什么冯矩罪债满身,她却始终将他放在心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李稷先低了头,他心灰意冷,疲倦地道:“太妃是皇考遗孀,自称‘奴婢’是将朕架在火上烤了。今夜之事是朕冲动,朕万般有罪,太妃起来吧。”
说完这段话,李稷直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乔燕迟疑一瞬,见他再没开口的意思,于是落后三步跟着。
一路穿过灌木,在密林里走了不远,只见前方阔地站着数十个锦衣卫,个个神色焦急,坐立难安,却又仿佛碍于什么命令候在原地。
那只黑鹰夜煞正停在一名锦衣卫的肩膀上。
看到李稷和乔燕一前一后出来,锦衣卫们明显松了口气,只是目光躲闪游移。有一人手中唐刀忽然掉在地上,这本来没什么,他自个儿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吓了一跳,倒头便跪。
“陛,陛下恕罪。”
这个蠢货!锦衣卫指挥使稽川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拱手跪地,将下属护在身后,言辞恳切:“卑职们遍寻不到惠禧太妃,幸好娘娘乃天福之人,若是出事,卑职万死难辞其咎。”
半点不提为何团团呆在这待命。
“你确实该死,”李稷冷道,“朕让你护着太妃,你倒好,遇事竟置主子不顾,跑到朕躬身前争宠,其心可诛。你这身官服是要不得了,即日起回家去,好好反省。”
稽川暗叹一口气。
他哪里想到先帝的妃嫔竟和当今天子是这样的关系。
一个时辰前,夜煞探得人后,皇帝竟命他们在此等候,独自去寻乔氏,和乔氏二人独处一个时辰。
这真是好一通晴天霹雳。
这一个时辰里,不说别的弟兄如何心惊胆战,就连他这个伯爵世子也觉得,这条命怕是要到头了。
他今日先是丢下乔氏,乃至害得乔氏遇到危险走失,后来又惊悟如此皇家秘闻,皇帝能不能容他还真不好说。现在只是去官还家,可算轻拿轻放了。
想到这里,稽川心有余悸,表忠心道:“陛下亲迎太妃,孝心罔极,本该广闻天下,但天子之事,不可语人,否则有窥伺圣踪之嫌,臣等必将守口如瓶。”
却不想这句话又不知戳到了皇帝的哪个伤疤,皇帝冷冰冰地道:“什么孝心?惠禧太妃与朕从无母子情分,朕这是孝的哪门子心?”
稽川讷讷不敢再言。
李稷道:“牵马来。”
立马有两个机灵的从树上解下缰绳,牵来两匹马。
李稷翻身上马,默默看向乔燕。乔燕垂着眼皮,抚着身前高大温顺的马,对旁边的锦衣卫轻声道:“能否劳烦……”
话还未竟,只听李稷不耐烦道:“跪下去。”
那个锦衣卫吓了一跳,好在急中生智,猛然间想到了宫中女眷上下马车都需人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跪伏于地。
乔燕无奈地看了李稷一眼。
锦衣卫身为天子耳目,不比宫中奴婢,大多是勋贵子弟,或者武举出身。她本来想着借一下力便好,不算折辱人,谁知道李稷出口就让人跪下。
在人前,乔燕是不会落皇帝的面子的,于是踩着锦衣卫的背脊,爬上了马。
“起来吧。”
李稷双腿一夹,一马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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