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阳入得帝帐时,太医正在清创口,李稷半边赤膊,血淋淋的,束阳被骇了一跳,连原本准好的说辞都忘了,只顾得问:“圣上这是怎么了?”
“今日围猎时遇刺罢了,檐臣莫忧,贼人已经伏诛了,”李稷摆了摆左手,问道,“听唐直抒说,你在我帐外徘徊多时,可是有什么事?”
束阳定定神,既已来了,索性抛开踟蹰,从怀中取出捂了多时的手抄,双手奉上。
“臣确有一物,想要呈给圣上,您请看。”
李稷单手接过,先看排头四字,眉峰一挑,神色微变,意味深长:“变法疏议?”
他合上纸册,没有继续看下去。
“这是你写的?”
“不是臣,写这篇议文的,是冯矩,”束阳跪地,一五一十地告知,“臣在游历时,途径琼地崖州,与冯矩偶遇,多有交往,这篇议文,便是他在得知臣即将回京之时交给臣的。”
“你好大的胆子!”
李稷脸色沉了下去,今日之事,他本就对冯矩怀了嫉妒,此刻摆脸色,难说没有借机迁怒。
“檐臣,你也知冯矩如今戴罪,你竟还与他交往,你将法度放在眼里吗?你是不是忘了,你祖父是怎么去世的!”
束阳抬头欲辩,看到左右的太医和太监,又把话吞了回去。
李稷静了片刻,平复了心情,一言不发,其余诸人更是不敢置一辞。束阳跪在地上,不敢妄动,直到太医差不多包扎好伤口时,李稷方再次开口,打发走了太监与医官。
这下帐内只剩君臣二人,李稷问束阳:“你有什么话要说?”
“圣上容禀,臣知道臣祖父命丧于冯矩之手,臣也曾听说冯矩曾为了活命而叛亲投敌。但是圣上,子规为人如何,臣更相信亲眼认识的他。祖父之事,其中内情,臣能猜到一二,臣不怪他。臣与他交往,非是蔑视法度,而是真心为其折服,圣上若要因此降罪于臣,臣甘愿领罚。”
“听你这话,你在为他鸣不平?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召其回京,起复于他?”
“微臣不敢。”
李稷闭了闭眼,也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起来吧。檐臣,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同听老师讲学,情分非同寻常。你啊,就是太过刚直,和老师一样,一心为他人着想,我又怎会怪罪与你。至于冯矩,我有些看不懂他了。他将这篇《变法疏议》交给你,可是要让你为他在我面前邀功?他说什么了吗?”
束阳大惊失色:“您误会了,冯矩特地嘱咐臣,要臣不提他,是臣难以做下贪功之事,这才向您禀明实情。”
李稷冷哼一声:“你自以为知他,孰知他亦知你。他话虽说得好听,但只要知道你为人秉性,便可知你不会揽功,焉知这不是他的目的。”
束阳叹息,皇帝偏见已成,他说再多,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圣上,不论冯矩为人如何,也请您看一看这篇疏议。他其中提出的很多变法,以阳之愚见,确实乃力挽狂澜之良方。”
“罢了,朕回头会看的,”顿了一顿,李稷淡问,“你既然见过冯矩,那你说一说,他如今过得如何?”
束阳本以为关于冯矩的话题已经过去,没想到皇帝又问了回来。他摸不清李稷的用意,谨慎道:“他如今居于沿海渔村里,开荒种地。”
“还有呢?”
“他曾托臣给他找了两本农术相关的典籍,将习得之术授给当地农民。有时候也教村里的孩童雅言识字,颇得尊敬。”
“没了?”
“……冯矩因为戴罪在身,每月须去县衙报道,不能离开渔村半步,每日里只有这些了。”
李稷沉默一瞬:“两年里,他孤身一人,苦寂无聊,可曾娶妻?”
“并未。不过倒是有渔女对其示好,只是冯矩并未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皇帝问的越来越奇怪了,束阳心里莫名,猜不出用意,只能按问作答:“他拒绝那渔女时臣正好在旁边,听他口称已经成婚,臣猜测,他或许对那渔女无意,随意找了个由头断她念想罢了。”
“圣上,宋佥事求见。”
帐外,唐直抒禀道。
李稷闻言,对束阳道:“朕还有事,你先回去吧,朕让人在外面摆了酒席,你可去玩乐。这疏议,朕会看的。”
束阳松了一口气,告退出去,正好和宋弼德擦肩而过。
宋弼德清点完今日猎物,交呈上来,李稷点了头名,送上彩头。宋弼德行事周全,亦把女眷的猎物清点造册,李稷看过,见其上竟没有乔燕的名字,恐怕是她有意不报,不由心里发闷,随意点了个猎物丰获的宗室郡主为头名,履行诺言,不仅赐下宝物,而且送出一个愿望。
那名郡主也是懂事,没多久就前来谢恩,许愿圣上赐婚,她其实已经相看好人家,若是能得皇帝赐婚,更为风光,李稷自然无有不应。
其后数日,再未出过事端,等结束秋狝,圣驾回朝,已是八月十五。
中秋日,宫中难得又热闹了一回,次日,便是亳王李琢十岁的生辰。
这一场寿诞办得格外隆重,生辰宴上,圣上亲自到场姑且不说,更是赐下恩典,允年仅十岁的亳王前去封地就藩。亳王请旨携二母去往封地,圣上皆允。
这一日,享纯宫上下开心得仿佛过年,娘娘每日苦寂,大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终于能随亳王出宫,日后山高水远,可不比皇城里头的日子有盼头多了。
宜婵指挥人收拾行李,想起有衣裳在浣衣房未取,见阖宫上下忙碌不休,也就她自个儿闲着,于是亲自去掖庭跑了一趟。
回去时,瞧见一道年轻的身影在宫门外徘徊不去,几次欲踏入门内,又彳亍折返,宜婵默了一默,走到那人身后。
“小金公公。”
背对她的肩膀一抖,似是吓了一跳,又僵硬起来,几息后才转过来,已是面带得体的微笑,唇角泛着两个梨涡。
“宜婵姑娘,我正要寻你,没想这般巧,在这就遇到了。”
自升为一宫掌事,身有品级,在主子跟前说得上话,谁见了她不称一声“姑姑”,只有这小太监,从前照拂她时唤她姑娘,无须他照拂了,仍唤“姑娘”。
监所衙门没有灶房,这几年里,金春山有时忙得晚了,吃不上热饭,总跑到宜婵这里要一口吃的。后来养成习惯,宜婵就总等他,也许是深宫寂寞,能在饭桌上有个人搭伙陪伴,也算一种慰藉。有时见他太晚不来,宜婵还会抽空去司礼监给他送饭吃。
二人夜夜对食,点到即止,从未有人更进一步。
有一次,他来吃饭,袖里滑出一个乌木锦盒,宜婵捡起递还,本要说笑两句,不想见他面色涨红,不由愣住,讷讷无言。
那盒子,后来却没再见过。也许是她当时多想了。
她看得出,有时他似有话想说,但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每每察觉这点,她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只觉得这小太监是会体贴人的,如此交往,令她没有负担,十分轻松。
此番即将出宫,宜婵固然喜悦,但忙碌之余,心底若有一丝惆怅挥之不去。
见他来寻,不由一笑,可那丝惆怅却如破土之芽,终于清晰起来。
“公公来找我,是同我道别的吗?”
“是,是,自然是来向姑娘道别的,”金春山笑吟吟的,“也是来恭喜姑娘,刚和姑娘相识时,就曾听姑娘说过,希望日后能得自在。如今姑娘年纪轻轻就能跟着惠禧太妃娘娘前往封地,海阔天高,也算得偿所愿。”
宜婵一怔:“我说过这话吗?我不记得了。”
金春山凝视她片刻,垂眼从怀里取出一个乌木锦盒,微笑道:“姑娘逢喜事,我思来想去,不能白吃这么久的饭,于是趁出宫办差的时候,给您买了这物作为贺礼……姑娘从前说起过有一只心爱的梅花钗丢在了西苑,我出宫几回,跑了好多银铺子,就连您提过的宣南坊的那家也去过,却再没找到一模一样的,就买了个别的样式的……”
他是真心的,他所有的话,都是真心的,哪怕有所矫饰遮掩,掩的也是他不能为人道的自卑之情。
宜婵握紧木盒,有什么顺着胸腔涌上喉咙。这熟悉的木盒,她曾在手里拿过一回,他是不是忘了。
她作势要开,却被金春山拦住。金春山最后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怅惘。
“等不见后,姑娘再看吧。”
临走前,乔燕把享纯宫上下宫人全部聚在一起,若有想留下来的,就各寻前程,发了银两以全主仆之情。大宫女黎月出宫在即,家里人给她找好了婆家,就等她出宫成亲,不能跟去亳州。黎月不舍地给乔燕磕了三个头,乔燕不仅给了遣散的银钱,更是给了一匣子珠宝做嫁妆。
九月初一,宜出行。亳王仪驾出京,随行二百员仪卫队,以及皇帝赐下的十多名锦衣卫。从通州乘漕船,沿大运河南下,二十日后抵达徐州,弃船登岸。
徐州官员着公服于码头叩头迎谒。
船头不见亳王李琢,倒是立着两名儒巾文士,正乃此次就藩皇帝给亳王的两位长史,右长史为新科进士宋则,左长史则是翰林院编修束阳。
束阳是束继文独孙,又曾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师从林元海,在士林中极有名望。此次游历回京,修完《齐志·巨贾篇》,立下大功,本有望入阁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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