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帝的寝室内唯有乔燕一人。她坐在窗前,看着透过窗纸的日光慢慢变得黯淡。
一如她的心情。
宫人想入内点灯,唐直抒打开门,看着她的背影,踌躇片刻,挥退宫人,重新阖上了门。
黑暗吞没了狭小的空间,乔燕却在这片黑暗里获得了一丝安宁与慰藉,一直压抑着的绝望与伤痛,终于在此刻肆意沸滚,又被黑夜温柔地包容。
身后传来文景帝低低的咳嗽声,乔燕骤然惊醒,胡乱抹去脸上横生的泪水。试探地道:“圣上?”
没有回应,文景帝还在昏睡。
垂垂老矣的皇帝,孤身一人,在昏睡中。
而房间里只有她。
一个淬毒般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乔燕的脑海里——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救冯矩,只要,只要文景帝崩于明日行刑之前,新帝登基,一切大有可为……
这个想法令乔燕心如擂鼓,手脚发麻。
她想尽快摒弃这个念头,可却如附骨之疽……现在室内只有她和文景帝两人……谁都知道,文景帝本就垂死……
颤抖着手在膝前交握,死死地握住,指节泛出青白。
文景帝在戌时再次醒来。灯烛未燃,室内幽暗,传来女子低低的诵佛声。
“咳咳……是……是皇后吗。”
诵佛声顿止,一阵窸窣声后,室内灯烛亮起,年轻白净的手熟练地撩开床帘,露出憔悴的芙蓉面。
“圣上要见皇后娘娘的话,妾去命人传话。”
“是你啊……”
文景帝在乔燕的搀扶下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咳了两声,“不见她了,有你陪着我就好。从不知你还信佛,跟皇后学的?”
“妾不信佛,但方才坐在那儿等您醒过来,不知怎的,忍不住就把诸天神佛都求了一遍。人力有穷时,尚需神佛成全。”
“求了什么。”
“自然是求您快些好起来。”
“咳咳咳……你啊……”文景帝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竟有力气说了句笑,“临时抱佛脚,还尽为难菩萨……”
乔燕抿着唇,置气地转过头去。文景帝对她这招仍然受用,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柔软。
“如今也只有你还这样跟我耍女儿家脾气……我如果走了,谁还能继续宠着你……我有心放你出宫,但从无先例,时间又不多了,我有心无力啊。幸好小七和你投缘,你养他长大,也算是个依靠……”
乔燕似乎被这番话说得怔住,直直地看着文景帝,嘴唇哆嗦。
她咬住嘴唇,霍然起身倒水,心里的愧疚几欲让她垮掉。
“……您别瞎说,”她颤着手递水到文景帝唇边,轻声道,“圣上待妾恩重如山,妾愿意折了自己的福报,来换您长命百岁。”
“别罢,你要折了福报,我九泉之下见到你姑姑,她怪我怎么办。”
文景帝又说了句顽笑,话音一转,问:“哪里来的水?”
御前从不摆食水,这是老祖宗就定下的规矩。但董玉莲落马,他手下的班子正人心惶惶,乔燕弄一壶水并非难事。
“妾方才要了自己喝的。”
乔燕意识到不妥,正要拿开杯子,文景帝却已经将水喝了下去。
乔燕微怔,没说什么,把空杯放了回去。
文景帝喝了一杯水,感觉嗓子舒服了许多。
“朕要见林太傅。另宣所有三品以上大臣入宫,殿前候旨。”
这是要留遗诏了。
乔燕眼圈一红,就要出去吩咐,又听文景帝问:“那两个孽子呢。”
“秦王殿下在冬暖阁休养,赵王殿下还跪着……”
“哼,朕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没想到为个阉人,什么礼仪王法都忘了,”文景帝说完气话,又道:“让他走,朕不想见他。”
在场二人都知道,赵王跪到现在,未必全然为了董玉莲,亦是为了他自己。
而此话一出,便是不再追究之意。赵王终究是皇帝的亲儿子。
说来也巧,文景帝话音方落,唐直抒就在外头禀报:“启禀圣上,赵王殿下昏过去了。”
乔燕闻言提议:“外面雪大路滑,不如安置赵王殿下在宫内歇下,请医官照看。”
文景帝安静片刻,忽而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说了句莫名的话:“他聪明一世,这一回为何这么老实,跪到现在呢……”
闻言,乔燕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
不想文景帝阖目,倦声道:“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峰回路转,乔燕愈发看不透文景帝在想什么,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她连忙要出去安排,又听有个小太监的声音急急地道:“柳昭仪和赵王妃在外头闹将起来,非要抬赵王回府,可怎么办是好!”
乔燕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外走了一步,想起什么,朝文景帝看去。
文景帝没有睁眼,却像看到了她的目光似的,没头没尾地说道:“去吧。”
说完,他精神有些不太好,慢慢往后靠上床头。
乔燕来到外间,经过下午廷议之处时蓦地发现,许是董玉莲不在,书案竟无人收拾,放玉玺的宝盒就堂而皇之的放在案头。
本朝共十七枚宝玺,放在桌上的正是其一,为“皇帝之宝”,用于天子诏、赦,恐怕是上次用完忘了收起来。乔燕盯着看了几息,呼吸愈发急促,最后鬼使神差地拿出了玉玺。
“娘娘。”
乔燕本就做贼心虚,这一声,骇得她心神一震,好险没有失手摔了宝玺。回过头,看到唐直抒也不知何时就站在了门口。
唐直抒垂着头,仿佛没有看到她方才的举动,声音又轻又疾:“娘娘,猷贺果然如您所说,拒不入宫。赵王被赵王妃和柳昭仪抢走了,奴婢的人正拦着。”
乔燕顿敛心神,收玺入袖,快步朝外头走去。
“圣上宣见林太傅,且要三品及以上大臣入宫候旨,你去传诏。”
“林太傅并未出宫,就在后头的圣济殿,和医官们暂在一处,奴婢等会就去,”唐直抒小碎步跟在后侧,语速飞快,“赵王那头,奴婢的人说到底都是下人,根本拦不住。中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手就在午门外头晃悠,赵王但凡出了宫,这风向就难测了。”
“我知道了。”
这时出了殿门,乔燕在廊柱下目光一扫,看到稽川,立马走了过去,不等稽川行礼便开口道:“圣上有谕,赵王不得出宫,烦请指挥使即刻拦截。若不从,以谋逆诛!”
最后那一句听得唐直抒十分骇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唯恐待下去自己神色不对,暴露了乔燕,忙低头朝后头的圣济殿走去。
稽川亦是心里一跳,正待质疑,却见乔燕捧出玉玺,喝道:“事急从权,只有口谕,见玉玺如见朕躬,还不快去!”
稽川目光如刀,从玉玺刮到她脸上。
乔燕面不改色,颇具威严地与他对峙。片刻后,稽川似有了决断,跪地抱拳:“卑职领命。”
语毕,转身领着一众锦衣卫奔了出去。
乔燕绷在原地,好一会儿,似溺水之人终于喘上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复。
这一刻,唯觉天地俱寂,喘气声几乎要震破耳膜,她的手抖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将玉玺重新收入袖子。
一转身,看到雪夜荧光,月台空旷,一殿的奴婢为求自保,竟纷纷躲避无踪。唯有程寿如幽灵一般不远处的廊柱下,低眉垂首,神情恭谨。
乔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程寿跪地开口:“奴婢来请罪。傍晚时分见何舂和冯矩两位大人衣薄,心生同情,一时自作主张送去避寒棉衣,请娘娘责罚。”
良久的审视后,乔燕终于开口:“此时事多,且先记着,日后再罚。”
又道:“你去东暖阁,不论秦王是睡是醒,务必服侍他戴冠穿衣。要快!”
“是。”
想来主敬殿再无可行之事,乔燕干脆揣着玉玺往赵王离宫的方向追了过去。
文华门外有一条由两侧高高宫墙拱卫而成的甬道,两班人僵持于此,往日尚显宽敞的宫巷顿时逼仄起来。
“真是好大的狗胆!殿下高烧至此,你们这群够奴婢却不放人,若病出个好歹,你们担得起吗!”
赵王一方仅一乘轿子,主仆共五人,被唐直抒遣来的太监团团围住,显出几分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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