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冬，温度还在十度左右徘徊，空气却明显愈来愈干燥了。
风岐望着那一轮皓月，耳边响起的却是那首哀歌。
唱歌的应该是个中年女人，但梦中她在赶路，夷湘催得急，她没法从树木掩映的黑暗里看到那个女人的模样。
把毛衣袖子捋一点上去，她知道这是应柏早晨握出的指印，只不过夷湘在梦里似乎也握过这个地方。
摊开右手，掌心的肌肤十分柔嫩，合掌搓了搓，和梦里完全不一样的触感。列缺的掌心极其粗糙，她感受过，用与现在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记得那个女人唱过，说大恒我早已死去。
每次一发生什么变化，他的第一反应都是担心她，她早就习惯了。
现在月亮没了，他果然又变了脸色。
她随意地站起来任由他从肩膀到指尖一一摸过确认她的存在，重新坐下身，她敲敲自己的额心，示意他先说下去。
应柏点点头，又望一眼天空，仰头喝下两口水，这才继续：“羲和是第一轮太阳。”
羲和的寿命很长久，但具体是多久，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羲和最开始的一部分就是从大恒我身上分裂来的。
风岐道：“你的意思是，大恒我分成了恒我、女娲跟羲和，对吗？”
应柏身体前倾，双手交握于身前，檐下灯在他面庞上撒下一片阴翳。
他又强调一遍，不是“羲和”，而是“最初的羲和”。
羲和在拥有神志后，开始有选择地吞噬死魂。
足够强大的，譬如历代女娲，才会被她吞入自身，太一是前后数百年间的强者，之后有没有被后人称作“女娲”，他无从得知，但他知道羲和确实将她的死魂收归己用。
“这应该就是她像你母亲的原因。”
风岐咬着下唇，隔了半晌才看着应柏：“那你是......”哪儿来的？
他对她笑了笑。
有强大的，自然就有弱小的，羲和挑剩下的死魂，就被她用来创造出新的、和她相似的人。
“我们就是她这样创造出来的。”
他们和大地上的恒我族的诞生途径完全不同。恒我族人是母体死亡后形成的，所以他们对母亲有种天然的感激。但他们的母亲羲和是单纯的并不损耗自身的创造者，所以相较于“母亲”这个词，或许还是“首领”更加接近他对羲和的理解。
“那她......那你......”
“嗯......”
“呃......”
风岐有些词穷，一时间无从问起，有些坐立难安，她别扭地站起来，他也放下手，随她从容起身。
她觉得应柏有的时候实在是太守规矩了点儿。譬如现在，她起来他坐着也没什么不礼貌的。
现下这副仿佛又在跟他对峙的模样让她想起梦里见到他的情形，她有些磕巴：“那是她叫你......嗯......把我......”留下来的？
“嗯。”他知道她要问什么，“我看过你很久......”
久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正如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寿命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只知道自己曾经见过她许多个轮回，见她临溪照水、见她弯弓射箭，见她与同伴嬉戏打闹。
其实那时毫无感触，只是像本能一样一直看着她，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她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呃......”风岐飞快避开应柏的目光，暗自腹诽：这多少是有点儿变态了......
之后的还是跳过好了，她继续磕巴：“那后来你怎么......”
他抱臂，侧身对她，话却说得坦荡无比：“我背叛了她。”
风岐一怔，应柏示意她坐下，又重新坐在她面前：“和你无关，还有之后，包括现在的一切，”他的声音渐悄，对她笑了一下，“都和你无关。”
“我背叛了我的母亲，犯了大错，理应受罚。”
怎么会无关呢，风岐想。
她投去目光，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后就低着头，双肘撑在大腿上，双手虚虚交叉着，右手的拇指与食指都压在左手的拇指与食指之上。
手机忽地响了一下，他解锁看清楚天阔来的一条消息，是在问他什么时候到北京。
【是和周辽有关的事。】楚天阔说面谈或是电联都可以，不是急事，但她更希望面谈。
应柏眉头蹙起，愈蹙愈紧。他没有回复，只是熄灭屏幕放下手机，抬起头向风岐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风岐难得顺从，乖乖站起身、走过去，顺着他的意思侧身坐上他大腿。
他左臂环在她背后，右臂过她身前，双手于她身侧交叉，仰头望着她：“和我去北京吗？”
风岐愣了愣，然后就笑了。
她一直都做好了要和他一起去的准备，是他刚才说要自己去的。
他也笑，鼻尖抵在她的大臂上，轻轻蹭上两下，换了个问法：“想去吗？”
风岐不笑了。
如果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那她的答案是：不想。想到这儿，她有些气馁。应柏这都更新迭代到3.0了，她还是她，现在她在他面前真是彻底透明了。
她在想什么他肯定全都知道，现在她真是半点儿隐私都没了。
顿了顿，他又说：“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风岐怔住了，应柏还真进化出新套路了，她还以为他又要来一套“放她自由”的组合骗她内疚，倒没想到他会讲实话。
但话说回来，他刚才在上面放什么大话，还说什么“最后一次”，她咬他耳朵：“最后一次什么意思？”
应柏松开右手，揉了揉眉心，问她：“如果我们今天分开，我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啊？”
“如果接下来你不愿意见我，那刚才是不是最后一次？”
“好了，”在她骂他前，他倾身吻上她额头，“和你开玩笑的。”
“我自己去。”
风岐觉得应柏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说完，可他将她放下后就进了屋，之后一直倚在一堵墙前出神，像是有好多心事。
应柏也明白风岐心里憋着一长串疑问，于是睡前再次给她上药时，他轻轻叹息一声，说：“问吧。”
风岐想客气点儿，譬如先关心他一下，不过疑惑占领了上风：“羲和为什么......”要她做女儿啊？
他替她理好靠枕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像是要给她讲睡前故事。
“羲和认为她自己即将消亡，她需要人填补上她消亡后的漏洞。”
天上一共十轮太阳，除却羲和自己外，她那时共有五女四子。
十轮太阳，轮番守天，所以大地上的人只以为天上只有一轮太阳。
风岐呆了呆：“那为什么我们那天......”既然一直有十轮太阳，为什么夷湘和夙沔在后来才能测算出来，而且为什么他们突然全部出现。
应柏撩开她额前的碎发：“你觉得呢？”
风岐皱起眉头，讲故事还带提问的吗？她觉得她觉得，她要是觉得还问他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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