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灯烛荧煌,曹太后身形一颤,转过头来,哽咽着声音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你见过我的婉儿!”
许昀颔首,想起那从小被抛弃却仍旧心念亲情的可怜公主,微微不忍。
“婉儿公主舍不得太后与皇上,魂魄留在宣室殿中迟迟不肯离去,才造成了皇上的梦魇症。”
闻言,曹太冷厉的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两行浊泪无声无息地从她微微抽搐的面颊上滚落。
“本宫……对不住她,当年本宫满怀期待地诞下了她,可却没有办法将她留在身边。”
真正的永宁公主身患严重的面黡症,若是国运昌平时,不会有人在意这等微末之事,可一旦朝政有所动荡,边疆兴起在战事,民间流寇作乱,定会有有心人将这些事与公主身上的异象联系到一起,不仅曹太后无法坐稳皇后之位,就连她和曹家满门的性命可能都难保。
以曹太后的治国手段来看,她虽并非男儿身,却有着不亚于男儿的心性和意志,不可能为了这样一个孩子赌上她和曹氏一族的未来。
“本宫为了自己和曹家打算,不得已将她送出宫去,找了一个健康的女婴进宫来替代她的身份,她虽患病,可本宫对她的爱却不比对皇上的少,在案牍之余,本宫时常思念她,在她十二岁生辰那一日,本宫让人偷偷接她入宫庆祝生辰,想让她和皇上姐弟见上一面,不料那日,本宫在朝堂上被两个喋喋不休的老臣拖住了脚步,只稍来迟了一步,进门就见她躺在永宁的脚边,气息全无了。”
曹太后看着脚边那方地砖,好似看见了她可怜的女儿被两个健壮侍卫按压在地上,生生剥掉了半张面皮,浑身血污,死不瞑目。
宫人带婉儿公主来见年幼的少帝,两人玩乐时,公主脸上的面罩不小心被顽劣的少帝碰落。
少帝看见她的真实样貌,当场吓得大哭了起来,正逢永宁公主进殿,让侍卫剥落了她丑陋的面皮,又残忍地杀了她。
她那年只有十二岁!是一个从未体会过多少亲情,不知皇宫争斗有多残酷的单纯少女。
当时的永宁公主也只有十二岁,却心性残暴,曹太后见亲女那般惨死在她眼前,要永宁做替死鬼也便不难想见了。
“所以,太后要永宁公主死,以为她祈福做说辞,建造了慧慈君寺,蒙蔽众人的眼睛?”
曹太后冷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面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本宫与永宁虽然并非亲母女,但本宫待她的母女情谊却并没有一丝做假,本宫日夜思念亲生女儿,却不得相见,便将全部母爱倾注到了与她一般大的永宁的身上,仿佛如此就能弥补我可怜的孩子……这才养成永宁骄横跋扈的性子,亲手断送了我孩儿的性命,本宫……后悔啊!”
曹太后红了眼眶,“本宫不是一个好母亲,她死后,本宫虽肝肠寸断,可却心头那根绷紧了十二年的弦似乎却松了下来。”
曹太后垂泪片刻,才问道:“那可怜的孩子迟迟不肯离开,可是在怨恨本宫?”
“并未,在公主眼里,太后是一位和善的慈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一丝温暖,是她短短一生中最为敬重和放不下的人……”
曹太后默默垂泪片刻,强忍着喉间哽咽,打断了许昀的话。
“够了!慈母?本宫有愧,只愿我的孩儿来世不要投胎到皇家,遇上我这样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曹太后兀自平复了一阵情绪,又恢复了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许昀见她久久不出声,启口问道:“太后与草民说这些,可是因为草民即将被处死,无法将这些事说出去么?”
曹太后回神,走到许昀的身旁,俯身直视着他。
“本宫并不想杀你,相反,想给你许知春和许晏从未企及过的荣华富贵!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你不是寻常俗人,比你兄长更为得本宫的心,可为本宫,为大鸿建立万世之功!本宫知道,许知春离世后,你伯父并未善待你,如果你愿意,本宫定会在朝堂上给你个无人可以撼动的位置,若你想取代薛甄的位置,也并非不可能。”
许昀心下一颤,仰起头来,正见曹太后那张写满了野心的眼睛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他突然明白,肖无疾的死,恐怕也是曹太后所授意,薛甄拉拢肖无疾不得,便一怒之下要了他的性命。
曹太后想要将各色妖鬼笼络到自己身旁,为朝廷所用,震慑临川王和其余觊觎皇位的亲王。
而他能助妖鬼修行,许多妖鬼如肖无疾和阿九一般,心甘情愿地围绕在他身边,正是曹太后心中的上佳人选。
许昀垂下目光,叩首道:“太后所说的建功立业,并非草民所求,恕草民不能答应,辜负太后一片美意。”
曹太后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不愿?”
许昀一字一顿道:“人命大于天,太后为了稳固江山,视人命为草芥,恕草民不能苟同!”
曹太后眯了眯眼,眼前的少年始终低着头,话音文弱胆怯,但她却能看出,许昀并不敬她!
她躬身,伸手捏住了许昀的下巴,逼迫他抬头与她直视,“视人命为草芥?你还是头一个敢在本宫面前说这句话的人!”
曹太后甩袖,许昀白皙的下颌顷刻现出一道红痕。
她胸口起伏,怒喝道:“不识抬举!当真与你祖父许知春一般执拗!本宫告诉你,从俗沉浮,与时俯仰才是聪明人之道!”
许昀抬起头来,“大鸿在太后的精心治理下,已太平近十五年,太后又何苦为了心中那一份不确定,如此大费周章呢!临川王父子以臣下名义进宫受赏,不管他们内心如何做想,在表面上,对太后对皇上是心悦诚服的,若是他们在此时有所异动,必受天下人唾骂,他们也定然不会这样做。”
“心悦诚服?!你可知临川邸时常有西域妖人来往,荣安的所作所为,早已暴露了临川王父子的野心!这些年来,临川王就像悬在本宫头上的一柄摇摇欲坠的利剑,本宫不知它何时会掉落,切断本宫的头颅!”
“力可以得天下,不可得匹夫匹妇之心,若太后仁慈爱民,天下能士即便都归顺于临川王,也无法撼动太后和皇上的地位。可百姓一旦知晓他们敬仰的太后竟然任用妖物来稳固江山,枉顾人命,人人忧惧自身,又有谁会信任太后,江海下百川,到时必将……天下大乱。”
曹太后沉默了半晌,见他心意坚定,拂袖转头,半晌才道:“许昀,你当真是死也不肯为本宫效力么?”
许昀叩首,“草民怕死,但更不愿看见凶猛妖鬼横行于圣京,给圣京带来祸患,望太后慎思!”
曹太后冷哼一声,“就凭你,也想劝动本宫!本宫给你个机会,让你好好想清楚。”
她朝门外高声唤道:“来人啊,将许昀拉下去,关入上林苑豢兽园中!本宫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
青瑶所化的那片鸟羽贴在宫门外的石墩上守了一夜,天刚破晓时,一辆囚车从宫门中飞快驶出。
在一众静默侍卫前后簇拥的囚笼中,垂眸静坐的正是许昀。
鸟羽无声无息地飘上前去,不料,一道高大的黑影从一旁迅速掠过。
宽大的织金袈裟笼罩在鸟羽前,两只粗壮手指夹住了轻飘飘的鸟羽,让她再动弹不得。
国师薛甄手托金钵,低低念了一声收,尚未等青瑶变回人形,一道金光自钵中射出,她整个身体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入了金钵中。
半个时辰之后,青瑶被关入了位于宫墙内的一处阴暗的牢狱中。
牢狱的墙壁和铁栏上皆刻满了梵语符文。
国师将青瑶从金钵中放出,她摔在地上迅速变作阿芍的模样。
青瑶从身上拔出一根鸟羽,猛然一挥,鸟羽冲向铁栏外的薛甄的背影。
薛甄察觉到了异样,丝毫没有要抵御的意思,他淡淡回眸,嗤道:“就凭你这点微末修为,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跟在许二郎的身边,果然能有所收获。”
鸟羽尚未冲出栏杆碰到薛甄,便应声而下,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墙面渗出丝丝金光,其上的符文正是压制妖法的。
“你们要将二郎君送往何处?”
薛甄并未回头,扔下一句,“这就要看你是不是聪明了!”
青瑶被关在妖狱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中,随着薛甄脚步声愈来愈远,通道两侧的铁栅栏内数双晶亮的妖眼齐齐看向她。
这是一座曹太后着人秘密建造的妖狱,藏在国师薛甄日常所处的讲经殿之后,其中被关押的尽是大小妖物。
不同于诏狱中的馊饭冷菜,妖狱中的妖物们皆被好吃好喝地供养着,除了被符箓所震慑,不能出铁栏杆半步之外,并未像普通囚犯一般受皮肉之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