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宁未曾料到,江鹤一醒来的第一句话,竟不是咒骂。
而是让她“别走”。
手心传来的阵阵暖意,令她平息了些许。
她转身看向江鹤一,神色淡淡:“孤为何要怕你?孤只是想去唤苏明烨过来,他在林笙房中歇息。”
但即便她否认,江鹤一亦能从她方才的表现,窥见她的一丝慌乱。
许长宁就是在怕他。
他知晓自己“罪行”累累,许长宁怕他恶语相向,毫不奇怪。
顶着一张与她喜欢的那个云止相似的脸,说出那些难听的话……她不好受吧……
江鹤一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虚弱,带着许久未喝水的沙哑。
“我想殿下再陪陪我。”
许长宁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江鹤一许久,从他无辜的眼神中,瞧不出什么来。
不像是特意留下她,再给她使绊子……
罢了……
“那便依你。”许长宁轻轻收回手,转身去拿桌案的陶壶,要加热一些,给江鹤一倒些温水。
“我一直……欠殿下两句话。”
她身后传来一句没有什么力气的话。
许长宁点燃温炉中的炭火,将陶壶置于炉上,用这几个动作的时间,做足了准备,才问道:“什么话?”
“对不起。”
许长宁拿起杯子的手一顿。
温炉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声响,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也提醒着许长宁,这并非是她的幻觉。
江鹤一为何而道歉,她自是知晓。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些难受的情绪,可此刻心中的委屈却宛如潮涌。
许长宁默默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明知故问:“为何而对不起?”
江鹤一望着她有些发僵的背影,忍着剧烈的骨痛,努力提高了一些声量。
“为我的无知,为我的恶意,为此前的一切。”他的喉结动了动,“殿下,对不起。”
许是累了,许长宁感觉自己今夜格外失控,听着江鹤一的话,眼眶竟有些发烫。
她无声深呼吸一口气,挑起陶壶,往杯中倒了一杯温水,折返榻边,坐了下来。
“我原谅你了。”她微微笑道。
江鹤一看她笑了,心中如释重负,也扬了扬嘴角。
他欲撑起身喝水,却被许长宁轻轻按住。
“别起身。”
“无碍,我不动腿便——”
然而话未说完,许长宁便将杯子递到他嘴边,稍稍托起他的脖子,示意他这样喝便好。
江鹤一虽觉有些小题大做,但许长宁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拒绝,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两口。
许长宁放下他后,正要起身为他取药,怎知手又被抓住了。
“怎么了?”
“我……我还有话尚未说完……”
许长宁轻笑一声:“我并非要走。”
江鹤一一怔,忙松开手,脸上烧起一阵燥热。
“不过你既然如此紧张,我便坐在此处听你说完。”许长宁瞧出他害羞,又坐了下来,笑得玩味,“你还要说什么?”
江鹤一不敢与许长宁对视,不自在地侧头看向床榻内侧的墙壁,手将被褥攥得紧紧的。
“不说我便走咯?”许长宁假装又要起身。
“我说!”江鹤一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烧红,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些话,要将他憋死了。
“多谢殿下。”
他还是转头看向了许长宁。
他想望着她的眼睛说。
比起“对不起”,这句“多谢”更令许长宁出乎意料。
她扬扬眉:“我让人打断你的腿,你还谢我?”
“殿下此前多次护我,我未能及时道谢,这第一句多谢,为的是从前。”他顿了顿,似在储蓄力气,又似在忍耐疼痛。
许长宁见状,拿起床头放的一包药物,意欲起身:“苏明烨留了些止痛散,我——”
江鹤一按住她的手,哑声阻拦:“服用那些会更困倦,我……想与殿下好好说会话……”
许长宁眉心微蹙,但还是依了他。
“眼下这一遭,我要说第二句多谢。”
江鹤一垂下眼,继续道,“我并不笨,自是晓得断骨之处乃旧伤所在,殿下此前曾用崔皓试探我,应当是想看看跛脚对我的影响,我会因腿脚不便,在武力上弱于他人,棋子有瑕疵,自是要修复。”
“从前,师父也想过为我治腿,但必须断骨重生,我们无法保证在骨伤愈合前,不会遭人为难,不能休养,结果只会更遭。如今有殿下护着,我即便断了腿,一两个月不便于行,也不会如何,且殿下可借此大做文章,敲打谢家掌控的禁军,一举两得。此举虽名为利用,但对我大有裨益,所以,我要多谢殿下。”
许长宁静静地听他说着,越听,便越觉得江鹤一比她想象中更看得清。
他能想到她让崔皓与他比试,是为了探他的腿脚情况,便足已说明他非糊涂人。
由此也能看出,他心思细腻得很。
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个江鹤一的前二十年,与前世是一样的。
他的本性,其实并不会变。
他……某种程度上,仍是她的云止啊……
“我……我说完了……”江鹤一看许长宁半晌没有说话,有些尴尬地提醒道。
许长宁微微笑了笑,拿起杯子递到江鹤一嘴边,示意他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扶起江鹤一的头,一边给他喂水,一边回应道:“不错,我亦借此事,提前了我们的大婚之日,朝臣无人敢辩驳。燕国如今强势,他们生怕你出事,燕国以此为由发动战争,对于积弱的昭国而言,必将是一场劫难。”
“只要我们顺利成婚,谢家那光明正大涉政的计划便彻底毁了,严伯钧也会带着他那些门生,在朝堂上予我更多支持。”
“懂得执棋者的心思,便已是一颗合格的棋子了。”许长宁掏出帕子,为江鹤一轻拭嘴角,起身再去倒了一杯水,忽然话锋一转,“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江鹤一一怔,好奇盖过了他对许长宁亲昵动作的羞赧:“我何处说得不对?”
许长宁走回榻边,将苏明烨留下的止疼散倒入了水中:“即便你腿脚不便,迟风亦能为你找到方式避开短处,我要敲打禁军,也不必你断腿,只刺杀一事足矣。”
她抬眼望向等待答案的江鹤一,“我如此做,是因为你在意。”
无论是她自己试出来的结果,还是她询问苏明烨的结果,都证明江鹤一在意自己的腿这般模样。
他的骨子里,仍有着那份傲气。
“只是,要你再忍受一次断骨之痛……”
她看着心疼。
但这句话,她有些说不出口。
房中忽然陷入了沉默,唯剩桌上的温炉炭火轻微作响。
江鹤一因许长宁的答案,思绪一时如乱麻,以至于头脑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望着她,试图理解她的话。
因为他在意,所以她才做了这一出安排。
她为何要在意他心中所想?
又是因为他与名为云止的男子十分相似吗?
还是说,她也在意他这个人?
江鹤一的嘴张张合合,终是没有将疑问道出,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不疼。”
这一句话,倏地触动了许长宁的记忆。
前世的江鹤一,也从不曾说过“疼”字,直至他们一同被困在山洞中,等待死亡。
他第一次对她说“疼”。
“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逞强。”许长宁的话音轻柔如夜色,“若疼了,便喊疼,让我知晓,便能为你分担一二。”
烛火在江鹤一的眸中摇曳,将他眼中的许长宁烘得又暖又亮。
暖得连他一时忘了疼痛。
暖得他心生妒意。
妒忌那名为云止的男子。
他不过是一个替身,已然有这般待遇,那个人,可是承过许长宁的万般柔情?
许长宁将兑了止痛散的水递到江鹤一面前,江鹤一犹豫片刻,还是稍抬起头,喝了下去。
他抿了抿嘴,似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小声道:“那我可否也请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殿下下回有什么计划,可否告知我?”江鹤一望着许长宁的眼神,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将话说出了口,“让我……更懂得您的心思。”
许长宁笑得温柔,心中亦欢喜。
今日的江鹤一,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如此的温顺乖巧,如此的……与前世相似……
她抬起手,轻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冰凉的指尖缓缓扫过他的额头。
“好,我答应你。”
“还有。”江鹤一伸手,握住许长宁挑拨他的手,探了探她的脉,正色道,“殿下脸色很差,今日受了惊,大约未曾好好歇息,您总是这般操劳,以致气血不足,手脚冰冷,长此以往,会拖出病来的。”
他松开许长宁,话音恳切,“明日我为您去太医署开些新的药方,您要继续服用,调理好身子,可好?”
许长宁稍稍蹙眉:“你的腿需静养。”
江鹤一却没有改变主意:“宫中应当有轮椅,我既受殿下任命当了太医令,便不能丢殿下的颜面,而且我已是翊圣郎,即便断了一条腿,亦要‘翊圣’,不可拖累殿下,还请殿下允准。”
望着江鹤一一脸坚定,许长宁忽然便不想拒绝了。
她很喜欢这样的江鹤一。
甚至,有几分心动……
于是,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了江鹤一的手心里。
江鹤一浑身一僵,手不敢动:“殿下……做什么……”
“江太医不是说我的手冷吗?”许长宁眉眼弯弯,“那便让我暖一会。”
江鹤一被那笑意搅得心慌意乱。
那一股暖香,又一次带着侵略性闯过他的防线,让他手心里那温凉的触感,愈发清晰得挠人心尖。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来。
“好。”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心里许长宁的手。
*
许长宁在江鹤一睡着后,拿着几本奏折,悄声离开了他的卧房。
要关门时,她恰好遇到闻声而来的林笙和苏明烨。
“喝了药,睡得很沉。”许长宁轻声道。
苏明烨朝许长宁一礼,随即入内为江鹤一换药。
林笙探头探脑往房里看,忽然觉得有什么冰凉凉的,碰了碰他的手。
他低头一看,双眼闪过一道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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