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迟风此刻心急如焚。
他折返城楼,从薛竹铃被人群冲散的地方寻起。
一路上,他都看到有受伤之人坐在地上,或躺在地上接受太医的诊治。
他生怕在这些人之中看到薛竹铃,但又担心一直找不到她。
他怎能将她弄丢了……
这丫头胆子小,若来得及,定会找地方藏起来,可万一她为了许长宁,去与刺客纠缠……
卫迟风不敢细想,紧攥着剑上绑着的铃铛,四处寻觅。
薛竹铃总是喜欢右侧,他每至分叉路,便都往右边走,可寻了许久,始终未见她的身影。
他大声唤她的名字,直到已经寻到了无人之处,便急得开始唤她的乳名。
“小铃铛……你在哪儿……”
薛竹铃此时也急得不行。
她躲在一处尽是蜘蛛网的犄角旮旯里,揉着发疼的脚踝,两眼通红。
她与许长宁走散后,因被人推搡,不慎崴了脚,她本想在城楼附近寻一处藏起来,等着风波平息,可是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刺客可能会认得她。
万一刺客将她抓起来,威胁许长宁,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自己可能会给许长宁添乱,薛竹铃便咬牙忍痛,边跑边跳地远离城楼,一路逃到无人之地,藏了起来。
“不会有事的……殿下不会有事……卫迟风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她抱紧双膝,缩成一团,一边叨叨念,一边掉眼泪,“阿娘保佑我们……”
当她祈祷了上百遍后,她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好似有十来人,隐隐伴随着呼唤她的声音。
薛竹铃双眼一亮,抹了把眼泪,忙探头去看,瞳孔却骤然紧缩。
拐角处,是几个身穿灰衣的蒙面刺客!
薛竹铃倒吸一口寒气,立即缩了回去,紧贴身后的破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刺客怎会在这里?无论刺杀成功或是失败,他们不应仓促逃跑吗?
不对,方才那一眼,她似乎看到那几名刺客在换衣裳……
若能知道刺客的身份,或许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薛竹铃死死咬住唇,鼓足了勇气,再度扒着墙边探头偷看。
四个刺客卸下了套在外面的灰色衣裳,随即又摘下蒙面的布,脱掉头巾……
薛竹铃双目因惊讶而瞪得大如铜铃。
这些刺客,皆是女子。
而接应她们的人,给她们递去替换的服饰,正是册封大典仪仗队的样式。
此次仪仗队,由中宫娘娘负责——许长宁的母后,李令舒。
薛竹铃感到浑身发寒,一时失神,不慎踩到脚边的碎石,崴伤的脚裸再次扭到。
一瞬的刺痛令她身体失衡,朝一侧扑倒,发出了极为明显的声响。
薛竹铃吓得连滚带爬往前逃,又拐入一处荒废的院落,看见一个水缸,急忙掀开木盖爬了进去。
听着水缸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害怕得瑟瑟发抖,掏出腰间卫迟风送她的匕首,死死攥在手里,紧闭着眼,泪流满面。
今日自己要交待在这里了吗?
可她还没能等来殿下登基那日,她要亲手为殿下梳妆的,她还没有成为殿下身边的老嬷嬷,还没能等卫迟风变成老头打败他……
好遗憾啊……
脚步声在水缸前停下,薛竹铃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了。
一片死寂过后,水缸之上的木盖子被猛地掀开!
*
东宫,江鹤一的卧房敞开着门,外面跪满了人。
礼部,兵部,还有立于一侧的严伯钧与谢望松。
江鹤一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额头却冒满了汗珠。
断骨之痛,即便昏迷,且服了镇痛药,亦能感受得到。
苏明烨带着两名年轻的太医在为江鹤一治疗,许长宁则守在榻边,用手帕为江鹤一擦汗。
她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殿下,臣要为翊圣郎摸骨复位,场面恐会扰了殿下心神。”苏明烨低声提醒许长宁。
许长宁望着江鹤一红肿的断骨处,手中帕子攥成了一团。
她移开眼起身,走出卧房,面对跪了一地的人,沉默片刻,忽然将桌上的花瓶通通拨落在地。
花瓶碎了满地,跪着的人们却不敢吭声。
严伯钧默默后退半步,以躲避飞溅的碎片,但谢望松面色如铁,毫不动弹。
怒意冲着何人而来,众人心知肚明。
“荒唐!简直荒唐!”许长宁眼中充斥着怒意,“宫外宫内同时出现刺客,要杀孤的翊圣郎,南衙十二卫,还有如此多的府兵,到底在做什么?!”
许长宁指着房中的江鹤一,提高了声量,“若此事传到燕国,若那燕皇与守在东疆蠢蠢欲动的燕军知晓,他们的嫡长皇子,即便愿意为我昭国婿,仍要受此屈辱,还会忍耐吗?东疆的百姓,他们该有多恐慌?这些刺客,要杀的不是江鹤一,是孤!是这大昭的安宁!”
兵部尚书闻言,额头上的汗不比江鹤一的少,他偷偷看了眼谢望松的反应,然而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他未能帮谢家办好事,自然不会得到照拂,只能悻悻道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殿下息怒!记恨燕国者众多,此次恐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入了府兵与百姓之中,十二卫中有内鬼接应,才会致此局面……臣定全力追查刺客,给殿下与翊圣郎一个交代!”
“偌大兵部,连十二卫都管不好!”许长宁愤愤甩袖,怒意未消,在厅中徘徊几遍,沉声下令,“即日起,雍京全城戒严。”
她看向兵部尚书的眼神冷得扎人,“酉时之后闭城宵禁,各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街巷每百步设一岗,禁军兵士持械盘查,凡无通关文书、形迹可疑者,一律先羁押!”
话音未落,跪着的人之中已有朝臣欲进言,却被许长宁冷冷一眼逼回。
“孤尚未说完!”她行至兵部尚书身前,俯视着他的头顶,寒声道,“孤以监国储君身份,即刻接管南衙全部巡防权!”
兵部尚书神色大变,下意识看向谢望松,见其眼神愈发冰冷,吓得忙磕头:“殿下,此事重大!您——”
“南衙十二卫失职,险些酿下大祸!”许长宁厉声打断,“若非翊圣郎极力应战,若非孤的卫率及时赶来,恐怕孤也要丧命于刺客的冷箭之下!”
“你可是想要孤将这储君之位让给你?”
一句话,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将兵部尚书所有的话都逼了回去。
众人皆噤声,唯有谢望松突然哼笑了一声。
许长宁目光一斜:“谢相有异议?”
“兵部受臣管控,殿下心中有气,指桑骂槐,臣应当受着。”谢望松神色不善,语气亦是严厉,毫不示软,“只是殿下要接管南衙巡防权,当由三省六部共同商讨,不可僭越国律,一意孤行。”
“孤一意孤行?”
许长宁亦低头笑了一声,她取下头顶长簪,忽而以尖端猛地抵住颈侧脉搏!
“殿下!”
“殿下当心!”
不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屋内一时惊呼声四起。
谢望松冷眼望着,平静道:“殿下这是何意?”
许长宁微笑着,逼近头发与胡子皆花白的谢望松,眼中凌厉近乎疯狂:“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藏在谢相管控的十二卫当中,他们挥向大昭皇室的刀刃,与这簪子一般,已经落在了最致命之处,谢相是愿意让孤插手,将这簪子移开,还是要看着簪子刺穿孤的脖子,看着十二年前洛宸事变在雍京再度上演?”
若非还要顾全一点德高望重的形象,严伯钧几乎要拍手称快。
许长宁在咄咄逼人这一处,比她老实的父皇着实更胜一筹。
他一看到许长宁这副动怒难以自控的模样,便知她又在做戏。
他曾问过太医署的人,知晓江鹤一左小腿有旧伤,因骨伤未能很好地痊愈,这才导致了跛脚。
而这次江鹤一“被刺客打断了腿骨”,恰巧便伤在左小腿上。
他相信,没能杀成江鹤一的谢望松,应当也能猜出这并非刺客所为。
但除了知晓其中利弊者,朝中其他官员与昭国百姓,定会被许长宁这一番上升到家国安危的话所震慑。
毕竟燕国如今的势力不可轻视。
许长宁选江鹤一这枚棋子,当真是选得漂亮,利用的同时,也给棋子卖了个好,占了燕国的人情。
严伯钧不禁暗自承认,她的本事确实超乎他所预料。
“谢相不回答,莫非是想亲自动手?”许长宁反将簪子递给了谢望松。
谢望松仍如立松,毫不动弹。
他望着许长宁半晌,最终笑了出来:“好得很,殿下好得很。”
许长宁亦随他一起笑:“谢相过奖。”
她悉数收起方才的疯狂模样,优雅地将发簪别回发间,重新看向面前的所有官员。
“孤会命人在三日之内彻查南衙十二卫以及参与此次大典的府兵,凡玩忽职守、擅离哨位者,杖责五十。若查得与刺客有牵连、通敌容奸者,一律处斩!”
许长宁的声音毫无转圜余地,“孤要的并非整顿,而是肃清。即日起,南衙巡防只听孤的号令,谁敢阳奉阴违,便是与大昭律法为敌,罪同谋逆!”
无人再有任何异议,纷纷应和一句“殿下英明”,随即连忙逃离从这如芒刺背之局面。
许长宁本要回卧房看看江鹤一,却忽然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殿下下回,还是不要玩此等危险的把戏了。”
她回首望去,只见谢望松立于门前,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淬了冰的利刃。
“您是陛下最后的孩子,万一有朝一日,真的丧命于自己的把戏之下呢?”
*
皇城那荒废的院落中,薛竹铃头顶的最后一道隐蔽被倏地掀开。
她闭着眼发出尖叫,高举着卫迟风赠她的匕首一通乱挥。
可忽有一道清脆的铃铛声,将她的恐惧悉数压了下去。
“小铃铛,是我。”
卫迟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薛竹铃睁开哭得红肿的双眼,怔怔抬头。
她看到了能逼退她噩梦中猛兽的面孔。
“卫迟风……”薛竹铃扁扁嘴,哇一声大哭出来,“你怎么才来啊……我要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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