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号房比弗筠预想的还要狭窄逼仄,三面是斑驳的砖墙,有一面是活动的号板,白日充作桌案,夜间拼在一起充当床板,几乎等同于露天,寒风毫无遮挡地灌入。
冰凉的墨汁几乎冻住,提笔书写,手指也僵硬得不能打弯儿。
她几乎是靠意志力才勉力完成四场考试。
待到钦天监时,总算好些,大多在室内,唯有天文司的实践科是夜里登上观星台,观测记录一个时辰的天象,并绘制星图。
历法司是核对订正一份草拟的《大统历》文稿;漏刻司则是亲手操作校准铜壶滴漏、日晷等计时仪器。
这些内容大多在她预料之内,应对起来有条不紊。
最后一科阴阳司的考核,却有些不同寻常。
考场设在一间颇为宽敞的厅堂,厅中央摆着一方巨大的木制沙盘,沙土堆叠,模拟的正是京郊天寿山的山形地势,脉络分明,甚至勾勒出溪流走向,制作得极为精细。
考题已由书吏宣读:为赵太后预作寿藏择定吉壤,于沙盘上插旗标记所选穴位,并当场阐述风水依据。
百来号考生,每人执一小旗,依次进入厅内,选择最佳点位,并陈辞理由。
在场的钦天监的官员都深知,作为压轴的一题,这并非一道假想的考题,而是钦天监当下面临的一桩棘手的要差,看似是考核应召生,实则也是在趁机寻找能破解当前僵局的方案。
然而,这帮多来自穷乡僻壤的应试者,这辈子认识最大的官只怕就是今日所见的钦天监监正了,哪里知晓朝堂风云与皇室秘辛,大多只是依据教条,就事论事地给出建议。
端坐于上的监正程文山与副监汪宜,初时还凝神细听,后来眉头越缩越紧。
两人面前的茶水,不知续了多少次,最后已是懒懒靠在椅子上,眼睛里都没了光彩。
“下一位,张宁儿。”书吏唱名。
弗筠迈步走入厅堂,端正行礼道,“民女张宁儿见过两位大人。”
副监汪宜顺手去翻考生名册,目光掠过“张宁儿”名字旁那个醒目的朱红圈记时,眼神一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监正程文山。
程文山垂眸看去,脸上亦掠过一丝诧异,立刻坐直了身子,“开始吧。”
弗筠应声上前,只见沙盘上面已插了数十面小红旗,基本都集中在宣和帝裕陵附近的风水宝地。
从堪舆学上看,这些选址并无甚差错,也不乏藏风聚气之地。
可为何两位主考官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呢?
她略定了定神,一一扫过天寿山的主脉溪流,似是沉思了许久,紧紧捏着手里的旗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程文山一脸失望,没好气道,“若是不会堪舆之术,就出去吧。”
钦天监集杂学之长,即便是在职官员,也罕有四科皆擅长之人,这一日,他们已见识不少只善观测天象,却对风水堪舆一窍不通之人,便也自动将弗筠归入这一行列。
弗筠听到这话,便抬起眼帘,沉稳开口道,“民女已有主意。”说完,便将小旗径直插在裕陵中央玄宫位置。
程文山几乎在她旗子落下的瞬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大变,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何意?”
弗筠恭敬道,“回大人,民女之意,自是与先帝合葬玄宫。”
“自古以来,帝陵玄宫,唯有元配嫡后才能与帝王合葬同穴,此乃祖宗礼制。你连这点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还不速速退下!”程文山愤而起身,气得原地踱了好几步。
弗筠垂手而立,面上毫无惧色,仍是心平气和道,“若是此题考察风水堪舆,那沙盘已然有上上之选,便是这处。”她伸手指向沙盘某处山环水抱、格局开阔的显眼位置。
“但凡略通堪舆之术之人,皆能一眼辨出,钦天监坐拥群贤,自然不会拿如此简单的考题来筛选人才。”
“民女妄自揣测,此题只恐不在风水,而在人事。如监正所言,礼制固然是成规,然世间所有礼制,莫不是从无到有,因时因势而设。自古历朝历代,也无两宫并尊之先例,可本朝已开此先河,那这帝后合葬的规矩,也并非全然不可商榷变通。”
“再者,即使两宫太后合葬玄宫,也同样可以嫡左庶右,区分尊卑,礼法上并非无例可援。且合葬玄宫,还能省去另辟新陵的工程耗资,今年天灾频仍,国库本已吃紧,若再兴大工,不免加重百姓负担。”
“合葬之举,既可全陛下孝思,又能节省巨万开支,免于劳民伤财,实乃兼顾孝道、礼法、国计民生之举,一举数得。”
程文山渐渐停住了焦躁的步伐,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跟汪宜悄悄对视一眼。
钦天监虽青黄不接、人才短缺,但此番为赵太后择陵,事关国本与圣意,他们亦是殚精竭虑,将所能想到的符合传统礼制的风水吉壤一一罗列上报。
但这些建议,每回到内阁畅通无阻,一旦呈至御前,却总如石沉大海,或被委婉驳回。
圣心难测,陛下从不明确表态,但一来二去,他们也渐渐咂摸出些味道来。
若严格遵循祖宗成法,无论他们怎么选,赵太后陵墓的规模、风水、方位都不可能越过帝陵去,自然也越不过跟先帝合葬的母后皇太后去。
陛下重孝,尊崇生母,其内心或许早存了让生母身后哀荣至极,乃至同穴的心思。只是此事于礼制有亏,陛下身为天下表率,无法宣之于口。
钦天监作为直接面对皇帝的衙门,硬本事固然是立身之本,但这份揣摩上意、领会圣心的软功夫,往往更为紧要。
可体悟到圣心是一回事,如何将圣心做到实处,说服礼部那帮引经据典、固执守旧的老臣,也需要强有力的理由和手段。
故而有了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试炼。
没想到,第一个直白又周全地洞穿他们真实意图的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
还是位跟章舜顷关系匪浅的女子,一想到这背后可能跟章阁老的关联,程文山不由放缓了语气,“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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