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芒种方过。
茶是京都的特产,亦是京都百姓的支柱营生,遂朝廷对茶业颇为重视,每年皆会派遣朝廷官员至茶山览省,今日一年一度的茶山览省如期而至,陆枭派太子陆瑾年和宰相谢安拔冗茶山。
因宁妃祖上曾是皇商,一直做着茶叶营生,而后宁妃之父宁远在她垂髫之年,于春闱高中方走入仕途。遂宁妃入宫前曾是采茶女,耳濡目染下,绾绾亦对茶理颇为精通,此次览省,陆瑾年便特准她一路随行。
茶山位于京郊,山中层峦叠翠,云雾缭绕。三人在路上行了两个时辰,才抵达京中最大的茶山。
夏茶初绽,绿意沁人心脾,茶叶清香袅袅。
按制太子殿下本可乘步辇直上山顶,但陆瑾年见沿途茶农皆在躬身采茶,略一沉吟,便对随行官员道:
“百姓躬耕劳作,孤岂可安坐辇上?今日便步行上山,也好亲身感受采茶之艰。”
这番体恤民情之举,自然引得随行众人一片称颂。太子殿下已开口,陆绾绾和谢安只得步行上山。
清晨的山路崎岖湿滑,晨露未干,众人行走需格外小心。
方行至一处陡坡,许是舟车劳顿,绾绾脚下一滑,绣鞋踩在松动的碎石上,身子猛地向前倾去!
“小心!”
电光火石间,男人健硕有力的长臂揽住了她的纤腰,将少女稳稳地带入怀中。
雪松香倏地钻入她的鼻尖,陆瑾年低醇的声音袭入耳中,他的关切难以掩饰:
“路滑,当心些。”
陆绾绾惊魂未定,心咚咚狂跳,为了不再次跌倒,她只得无力地攀住眼前人。
两人的距离隔得极近,隔着薄薄的锦袍,皇兄稳健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美人芙蓉面染满潮红,她慌忙站直身子,似是惊魂未定,她嗓音有些发颤:
“谢……谢皇兄。”
见少女脚步不稳,陆瑾年怕她再次跌倒,遂并未即刻松开手,他的目光本落在她绯红的耳尖上,却在不经意间掠过道旁的山茶花丛。
晨露未晞,洁白的花瓣在薄雾中舒展,清丽脱俗,冰清玉洁。
这花......倒是像极了怀中人。
绾绾此刻倚在他怀中,钗斜鬓乱,杏眸中氲着春水,楚楚动人,与这白山茶何其相似,都是那般的惹人怜爱。
稍顿,他俯身从山茶花丛中折下一支开得最盛的,轻轻簪在少女的鬓边。山茶花莹白如玉,映着她乌黑的鬓,粉白的面,黛色的眉,朱红的唇,更添几分清丽脱俗。
"人面茶花相映红。"
他启唇,温热的指腹在她鬓边流连,眼眸深深。
这一幕,恰好落在奉命随行的宰相谢安眼中。
他望着绾绾那张与昔年宁妃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尤其是那如出一撤的眉眼,心中剧震。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与宁妃曾是青梅竹马,他曾许诺宁妃春闱高中后便迎她过门,后宁氏突遇不测,宁远只能把女儿送入宫中参加选秀,他和宁妃的爱情还未开花便落得个劳燕分飞的下场。
当年,那个如茶花般清丽的女子,也曾在那片茶山上,为他簪过一朵同样的白山茶,笑靥如花地对他说:
“谢郎,此花如君,清雅高洁。”
览省途中,绾绾与陆瑾年并肩而行,她细细讲解着各类茶叶的采摘时令、炒制火候。
少女言辞清晰,见解独到,不仅陆瑾年听得专注,连谢安也暗自惊叹于她对茶道的精深造诣,俨然有当年宁妃之风采,甚至青出于蓝。
众人方行至半山腰的凉亭暂歇时,绾绾为陆瑾年沏了一杯新茶。
少女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皓腕,素手执壶,水流如练,茶香四溢。
少顷,她轻轻呈上茶盏,笑如晴雪,轻声道:
“皇兄,这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幽,乃是今年新采的‘明前茶’,最是鲜爽。”
陆瑾年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点头赞道:
“确是难得的好茶,绾绾于此道,可谓尽得宁妃娘娘真传。”
谢安望着绾绾沏茶时低眉敛目的模样,那神态、那容貌,那动作,与记忆中昔年的宁妃渐渐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谢安暗自腹诽:太像了,着实是太像了……
日暮将近,茶山斜晖半撒,览省结束,众人动身返回东宫。
京郊小道上,三人同乘一舆,陆瑾年和陆绾绾端坐于一侧,谢安则兀自坐于另一侧。
舆内只有绾绾一名女眷,她欲为二人斟茶,可她逡巡四周,舆内虽有香茗,却独缺一套茶具,她略带歉意地望向陆瑾年:
“皇兄,这舆车内虽备了香茗,却未曾备齐茶具,倒是可惜了这新鲜的茶叶。”
陆瑾年展颜笑道:
“不急,倘若缺茶具,回府再斟便是。”
听罢,她略一沉吟,汪汪媚眼中晕开灵动的光,柔声提议道:
“既无法按常法冲泡,绾绾可否换一种方式为皇兄呈茶?绾绾记得母妃曾教过一种古法‘掌上温茶’,只需借掌心余温,佐以少许清露,便能激发出茶叶最深处的香气。虽不及茶具齐全时斟出的茶香,却也别有一番野趣清韵。”
陆瑾年闻言,眸中兴味十足,他素知绾绾于茶道上常有奇思,便颔首道:
“哦?掌上温茶?孤倒是未曾听闻。你且试试。”
一旁静坐的谢安,在听到“掌上温茶”四字时,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眸光似有惊涛掠过。
只因这“掌上温茶”之法,乃是那年上元灯夜,宁儿以掌心暖茶,轻声说‘此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生除谢郎外,绝不被第二人知,愿如这茶温,长存你我之心’。
谢安自然知晓陆绾绾是宁妃之女,亦对先前绾绾被陛下贬为庶人一事略有耳闻。可宁妃何故要将两人的秘密,传于陆绾绾?
得了皇兄的应允,绾绾展颜弯了弯杏眸。她旋即从锦囊中取出一个玉瓶,柔声解释道:
“此乃今晨绾绾收集的茶花晨露,甚是清甜。”
说罢,她小心地将茶叶置于掌心,又滴入几滴花露。
“皇兄,母妃曾教过绾绾一种独特的炮制方法,名曰‘雪顶含翠’,需在黎明前采摘带露的茶芽,以特殊的手法揉捻、慢火烘焙,制成的茶汤色清亮,香气淡雅悠远,入口甘醇,回味无穷。”
她抬眼望向他,眉眼间嗔意越发浓郁:
“此法炮制的茶,母妃说只赠予自己心中的最特殊之人,绾绾想炮制一些,给皇兄品尝。”
陆瑾年闻言,眼里荡漾着欢喜,温声道:
“哦?宁妃娘娘的独门秘法?孤倒是很有口福,那便有劳绾绾了。”
话音刚落,坐于舆车另一侧的宰相谢安,背脊猛地绷直。
绾绾口中的“雪顶含翠”,以及“只赠予自己心中最特殊之人”的话,宛若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清晰地记得,二十年前,宁妃也曾为他炮制过此茶,并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回忆,连陛下都不曾知晓。
宁妃竟将此法传授给了绾绾,难道绾绾她……
思及此,谢安乍然漏了半截呼吸,他慌忙垂首以掩饰失态,心中已是巨浪滔天。
只因他思绪转了一周,多年前,宁妃归乡省亲,他确实和宁妃有过交集,可他竟从不记得他曾和宁妃有过肌肤之亲,那绾绾又怎会是他和宁妃之女?
谢安眉间的折痕深了起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与疑惑,不动声色地顺着陆瑾年的话赞道:
“殿下有此口福,真是令臣羡慕,陆小姐果真兰心蕙质、钟灵毓秀。”
谢安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闻言,陆瑾年眸光凝了半瞬,却并未回应他。
半晌,陆绾绾探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茶叶上,她双掌合拢,轻柔地包裹住茶叶,而后慢慢揉捻。
少女眼眉低垂,神情专注,动作间那细白的十指宛如兰花初绽,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皓腕。
陆瑾年的眸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舆车空间逼仄,两人并肩而坐,绾绾身上的体香混着茶香,在舆车内悄然弥漫开来,那香味甚是醉人。
谢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中有惊涛掠过,他强自镇定,端起茶盏欲饮,却发现指尖不停地发颤,为掩饰内心深处的翻江倒海,他只得低着头。
宁妃竟连此等私密之事都传授于她,若绾绾并非陛下血脉,那她的生父又会是谁?
半晌,绾绾缓缓摊开掌心,只见茶叶已然舒展开来,色泽润绿,香气清幽持久。
她摊开掌心,将茶叶递至陆瑾年的鼻尖下,又抬眸望他,眉眼间拢着点点希翼:
“皇兄闻闻,这茶香可还纯正?”
陆瑾年俯身凑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那股茶香蹿入他的鼻尖,混着丝丝缕缕她清雅的体香。
他喉结微动,望着她清澈如泉的眼,笑道:
“甚是清香,绾绾还有多少惊喜是孤不知道的?”
而此时,谢安已然彻底怔住。
车队在暮色中缓缓驶入京都。
然而,就在车队甫一抵达太子府,还未等舆车停稳,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便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只见安良娣的贴身侍女明月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屈膝跪于舆前,她脸色惨白如纸,失声恸哭:
“殿下!殿下!不好了!良娣主子……主子她突然腹痛不止,见红了!”
闻言,陆绾绾脑中轰的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瑾年眸色一沉,陡然提声道:
“速速去碧水苑!”
听及此,舆车赶忙转头,在离碧水苑最近的太子府偏门前停下,一行人从偏门疾步赶至碧水苑。
陆绾绾方踏入寝殿,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内室里人影慌乱,安良娣痛苦的呻吟声断续传来,女医和侍女们纷纷围在榻前,一盆盆鲜红的血水不断从里头端出,触目惊心。
太子妃一早得了消息就赶了过来,她坐在殿外的软榻上,抬手用帕子捂住嘴,偏过头去,尽量不让自己目睹寝殿内的惨状,殿外宫娥内侍跪了一地。
其实陆瑾年回府前的一个时辰,安良娣就出事了,整整一个时辰,她的血都没止住,就算太医未开口,众人心中都有数,安良娣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陆瑾年坐于殿外的榻上,眼眸低垂着,他沉默了半晌,朝底下的人淡淡问道:
“安良娣怎会如此?”
明月抬袖捂面痛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失声道:
"回殿下,太医已仔细查验过良娣主子殿内的所有物品,从熏香到吃食,甚至连妆奁胭脂都一一查过,皆无异样。主子今日的起居饮食也一如往常,实在不知为何会突然……"
听罢,陆瑾年阖下眼帘,抬手揉了揉胀痛不堪的眼,沉声吩咐道:
“继续查罢!”
明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
“诺,殿下!”
话毕,陆瑾年又摆手示意她下去。
明月会意退至一旁。
恰在此时,太子妃骤然起身,行至陆瑾年身侧,神色凝重道:
"殿下,安妹妹遭此横祸,臣妾身为东宫之主,难辞其咎,还请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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