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日洋洋盖了场雪,放眼望去,皑皑一片霜白衬着朱墙花灯,连带着废帝殁亡的血腥气一并掩下,倒也映出些新春嘉平的澄莹。
腊月廿五时普通官员封印归家,只余位高权重的大人们留值衙署,此时也已放衙。按惯例,宫里原有一场皇帝与各嫔妃宗亲相叙的除夕家宴,只是新帝一无手足二无后妃,最够得上身份赴宴的信王被迫在秋梧阁闭门谢客,而把裕宁宫那些废帝嫔妃叫来也不太像回事,左右能凑在一起的也就他们这些人,萧时运索性免了场面上这些缛节,几人窝在长安宫内的绮梅小筑守岁,还自在些。
绮梅小筑在通光阁南侧,院内假山池亭精巧清雅,间植红白梅数株,眼下已见花苞挂枝。从前周秉文闲暇时,爱在此处传戏听曲,萧时运监国后,裁减了养歌舞乐工的开销,小楼内的戏台便也弃置。
不过几人在廊下围炉煮茶,听积雪折枝有声,倒也颇有闲韵。
宋妙静没来与她们凑热闹,倒去了安置废帝嫔妃的裕宁宫。这段日子她们关系好了不少,从前互相看不顺眼的对头们面对冬日的惊变,难免也生出些相依为命的凄惶,而能在新朝有一席之地的荣宁伯,则更加成了宫嫔们眼中唯一的依仗。是以腊月里宋妙静称病,还有两个小嫔妃期期艾艾求到御前,想去承明宫看看她。
于萧时运而言,宋妙静不来也好,她和周沅的关系总归还是尴尬。
——丽妃娘娘的确按昭惠皇后的嘱托,一直暗中关照冷宫的小公主,但萧时运废了些力气去问话,才知道宋妙静的接济背后,是怎样的代价。
最初是雪雁跪在她面前,卑微的,像奴隶一样伺候她,讨好她。因为做得不好,不得丽妃娘娘欢心,挨了很多骂。
后来冷宫的小公主长大了些,丽妃也厌倦了雪雁的沉默和逆来顺受,跪在她面前的,就变成了周沅。
承明宫的大宫女胆战心惊求饶了许久,才告诉萧时运,那时候宋妙静待周沅,像脾气不好的主人待她的宠物。
宠物。
做宠物的第一要义就是,听话。
所以周沅会温顺跪坐在丽妃腿边,小心翼翼剥好粒粒晶莹的石榴。
如果不小心弄破了一颗,让丽妃看到指尖嫣红的汁水,是要挨骂的。
又或者被悄悄送进承明宫,打扮成胡姬的样子,赤着脚踩在进贡的波斯方毯上,跳舞供丽妃取乐。
这些事情其实羞辱大于折磨。丽妃是透过周沅,磋磨那个活在心底的执念。
无处宣泄的不甘,虚无的报复。
萧时运得知这些事之后又问过一次周沅,为什么不恨宋妙静。
周沅伏在她膝上沉默良久,头顶数值平寂,轻声道:“只要让丽妃开心,天冷时,她会悄悄把我藏到暖和的空房间。”
“冷宫的冬天太难熬了,风从骨头里刺出来,冻得人连呼吸都是疼得。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
她抬眼看萧时运,眼底有乞求。字句轻细。
我只是想活下去。
萧时运轻轻覆住周沅的眼睛,长睫划过掌心,沾到湿漉漉的水痕。
她无端想起,前世贤妃被废那日,宋妙静喝了很多酒,在她面前大笑,说,那个贱人罪有应得。她该死。
萧时运原本不想搭理宋妙静,可丽妃娘娘忽然又醉眼惺忪抓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怨我,可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已经抓到那个死太监的把柄了,就晚了一天……就一天……贤妃怎么下得去手……她怎么敢啊……
宋妙静把她当成了姑姑,话讲的没头没尾,彼时萧家岌岌可危,萧时运也没心情深究。如今再想起来,却有冷风穿过心口的蚀涩。
摄政王问这些旧事,原本是疑心周沅对她的温顺。
从太极殿到现在,哪怕在长安宫听她讲登基后的事宜,周沅也始终恭顺谦谨——这样的词或许不该用来描述一个皇帝,但她似乎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对一切没有丝毫异议。
萧时运惊讶于周沅柳絮一样轻盈又毫无破绽的顺从,却也怀疑她是否是曲意逢迎,心怀不轨。
她与宋妙静透了一点疑虑,荣宁伯却支支吾吾,讲,她一直很听话。
摄政王察觉到宋妙静的心虚,于是问了个彻底。
而后萧时运意识到,周沅没有什么忍辱负重的野心。
她只是太小了,又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
恰到好处的示弱与温良,已足够讨好宋妙静,让她活下来。
这是周沅认知里仅有的生存之道。
她只是想活着。
全部的逆来顺受剖在眼前,也只有这一点哀求。
没有人告诉她,她原本不必那样活着。
感叹归感叹,也不妨碍萧时运收拾了宋妙静一顿。
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子,挺过分的。
宋妙静自知理亏,鹌鹑一样缩在地上半晌不敢出声,听着萧时运骂完,老老实实跪去佛堂抄经思过一月,对外只说病了。
还得对着来看她的妃嫔演戏。
陪着去的青枝说,宋妙静与周沅单独待了很久。小姑娘出来时眼睛红红的。
宋妙静与周沅认了错。
即使周沅并不需要这份请罪,也从未恨过她。
但她终究有愧自己的良心。
萧时遇和秦错留在京营值守,自己拿银子张罗了酒肉犒赏不能归家的将士。镇西侯府远在北关,她们这两个在京城的人各司其职,也不好凑在一处。
看前日苏筠回来时的情景,萧时遇言归于好的私心估计是落空了。
活该。
在这种事上,萧时运一向很乐意看兄长热闹。
至于其他的家人,萧时运倒也不是太担心。
腊月头上她收到了母亲的信,说北关一切都好,妹妹在军营也很争气。她们守好西北,来日有人想跟她斗,掂量一下北关的兵马,也得犹豫三分。
这是她在朝堂的底气。
小桃拿了几个芋头煨在炭炉里,又烤了点栗子,说晚些时候当宵夜。秦扬在亭子里又支了个烤炉,正在认真研究铁丝架上的肉有没有熟,终究楚庭看不下去,随手丢了个松子砸他:“再不翻面要糊了。”
秦小将军闻言手忙脚乱拿着铁夹处理,青枝瞥了眼架上的焦糊,幽幽道:“感觉鹿死得挺不值得。”
秦扬蹲在炉边等了一会儿,挑了看起来色泽最好的一块,用小刀割了边缘的迷之焦黑,凑到周沅身边:“皇上尝尝嘛,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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