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淡,阳光明媚。
一转眼,阿杳已经在徐府度过整整七日。
晨间露水沿波光粼粼檐面滚落,风吹起成片荡漾的珠帘,涌进梁下,檀衣罗裙的姑娘在屋内坐着,身后一片青砖栗瓦。
门被推开,来人小声惊呼随即快步走进去:“姑娘怎又起这么早,不若等用完膳奴婢把那云纱落了,您再睡会儿。”
进来的丫鬟名唤春桃,生得张圆脸,眉眼弯弯,性子喜笑,近些天一直贴身伺候。
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并一碟浇有蜜汁的桂花糕。
自阿杳来到徐府,就在西边院子里住着,因暂时没有名分,便被唤作一声姑娘。
“您快尝尝,周厨子早上刚熬的,肯定特别甜。”一大早,春桃就到了后厨同婆子伙计们打成一片,这会说着话,心思早就不知飘到了何处。
直勾勾盯着筷子从眼前转了几个来回,稳稳停住。
阿杳忍不住抿唇,一连夹出两块,其余推过去,懊恼蹙眉:“实在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好春桃,不如你帮帮我。”
回答自然是好,还很兴奋,春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对上那双漂亮的眼,反应过来,顷刻闹了个脸红。
忽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句高声的争执,颇为嚣张蛮横:“睁大你那双狗眼仔细瞧好了,我们姑娘将来可是要留下来做正经主子的,抬举你才问几句,耳朵聋了不成?!”
声音阿杳耳熟的很,跟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对面那位乌氏身边的丫鬟,从她进来起,就没听对面消停过。
姬妾们同一院子住着,没什么稀奇,阿杳感到奇怪的,是另外一件事。
有言新入城的富商生性风流,不仅四处收纳献上的美人,私下更是养了一院子的歌姬美妾,夜夜把酒言欢,荒淫无度。
她的确在府里见到不少女子,别的不说,隔壁空院子前天才打扫出来,当天晚上里面就住进了人,可见传言没错,但人虽多,却没听见什么动静。
闹腾的声音突然消失,阿杳思绪被迫打断。
往外瞧,见一位年岁不高却穿着体面的女子被簇拥走进院内。
“放肆!”她训斥道:“公子今日有贵客到访,早前府中就下过命令禁止吵闹,你们在干什么?是想乱公子的规矩。”
“少胡说八道了,我们不就声音大了点吗,还有你谁啊,我们做什么管得着吗你!”
“这个还用不着你知道。”婢女看向那不服气的丫鬟,继而扫视一圈:“方才嚷的是谁,我就不多问了,自己站出来吧。”
看得出此人权利不小,这么一闹,其余相人视一眼倒都闭了嘴,闹事的婢女被掌嘴带走,听罢吩咐,围在四周各自散开。
嘈杂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院子恢复寂静,‘咣’的一声,是乌氏没好气摔上了门,隔绝了那些不怀好意看热闹的目光。
……
前厅。
蔡典史眼睛内露出少许欣赏的目光,为数不多的几句交谈,却让他对眼前后辈彻底改观。
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原以为对方是要攀交,想要这里,他倍觉惭愧,自己未免太过小人之心。
“蔡大人喜欢,等下拿些带走。”
喝了近十杯就差把茶叶翻出来嚼碎的蔡鸿猝不及防被呛住,猛地咳起来,挤出声音,连忙道:“不用不用。”
“但是吧……”片刻缓过来,悄摸抬眼,他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如果你执意要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提前说好,可不是我要的。”
年逾五十的官员穿了身青袍,有心者稍加观察,就能注意到那件看似体面的长布衣衫下藏着的黑布鞋,上面留有缝补痕迹。与他同行前来的妻子同样如此,全身上下只一副样式简单的耳坠装饰。
应胥恍若未觉,道:“大人请自便。”
……
掀开竹篾制成的丝帘,恢胧光影照射两旁墙壁,两人往外走,蔡鸿不动声色观察对方,他好久没遇到如此合眼缘的年轻人,却想不通为何会同刘县令那等龌龊货色同流合污。
他心里泛着嘀咕,扭头却见自己的妻子满眼焦急迎面走来。
蔡夫人刚刚似乎跑过,上气不接下气,见到人第一眼,便直觉可能有事发生。
把人扶稳,拍背顺气,“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夫妻两人有一个将近五岁的孩子,今早闹了脾气无论如何都要跟过来,可就在刚刚,孩子不见了,只扭头的功夫便哪里都找不见人影。
蔡夫人看起来似乎有些崩溃。
视作珍宝的孩子,还是老来得子,此刻的惊慌可以理解。
应胥问旁边小厮,可有到徐宅门前问过。
蔡夫人掩面:“去了,怎么可能不去,只说没见到,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全都没有。”
没出去,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应胥言明府内四处有人把守后,立即命随安多带些人手去寻。
随安道“是”,旋即领着人去了。
“肯定不会有事的,再说了,那小子皮糙肉厚的,说不定在哪个角落躲起来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他吗。”给蔡夫人擦去眼泪,蔡鸿搂着她的肩安慰。
片刻后,徐宅门口。
方寻回的蔡小公子还在不知死活的闹腾,同手同脚紧紧抱住车缘,红一块白一块的脸上每一个五官都在用力,哭嚎着怎么哄都不肯上马车。
头顶落下阴影,后颈莫名涌起凉气,不知道身体下意识的紧绷感从何而来,未及细细品味,下一刻,他被拧着耳朵提溜起来。
蹬了蹬,腿太短,够不着地,认错有点太晚,只好悲催接受现实。撩帘,塞进马车的动作一气呵成,缩在角落仿佛断了线的木偶。
因着这一遭,蔡鸿和蔡夫人面上皆有些挂不住,再次表达了他们的谢意,并表明下次会再来拜访后,才上了马车。
缰绳扬起,蹄声渐行渐远。
随安在他们离去前都还在以为,应胥今日是想暗中提点蔡大人,毕竟此次他们奉命出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找一可靠之人为己所用,总好过没有,来的路上又已暗中调查过,明明可以,却还是没提。
“事情查清楚了。”
他跟在身后,刚回到房内,便听应胥问。
知道问的是什么,他连连点头:“回殿下,那县令绝对脱不了关系,您是没看到,他那个什么静意坊,满园子的金池肉林。”
且又铺下那么大一张流水宴,只凭些俸禄怎会能够,淡及瞧见那场景,随安都有些不好意思张口。
“什么清廉无私,由此可见通通都是假的,只是……那贼人老奸巨猾,我们派出的人暂时也只能查到这些,不过殿下放心,已经找到些线索了。”
数日前,尚在监管行宫修筑的太子曾被一封密诏暗召入宫。
有人向皇帝检举民间若有私自典卖盐粒的恶行,律法上,此行可是谋逆要被砍头的大罪
皇帝立即派人去查,个个杳无音讯,至今未见踪影,皇帝推测,有人生了不臣之心,欲对天子不忠。
此次离开东宫,应胥便是领了暗诏,要在三个月内把事情查清楚。
因不久前苏水城传来消息,才会有如今途径此地的富商徐公子。
“哦,对了。”
随安从袖子里掏出块用麻布包着的银艇,没仔细看,下面还压着个物件。是条水红的帕子,其上锈一双莲池中央追闹戏水的赤色鸳鸯。
屋内空气变得稀薄,应胥淡淡移开视线。
“不、这不是……”
“没有下次。”
随安:“!”
“真没有,那不是属下的!”他简直有口难辩,胡乱包起来藏到身后,还不能求掉,像捧着块烫手的山芋:“……属下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嘛,殿下,您要相信我,是别人送…”
越描越黑,活像个为自己开脱的负心汉,他险些咬了舌头,一鼓作气道:“不是别人,是七哥!他们从一小厮身上搜出来的!”
鬼鬼祟祟出现在静意坊附近,行迹十分可疑。
“他果然有鬼,同、同里面的一位…私通。”变得磕磕巴巴,声音提高:“然后就被七哥他们抓住了,还有他那个相好,两个人关在一起。”
那女子似乎还说只要绕他们一命,保证什么都愿意讲,忽然想起这件事,他说罢问:“殿下,您要不要现在过去?”
应胥盯着他:“之前为什么不说。”
做错了事,还找不到理由,随安生怕自己以后的好日子不保,溜得飞快:“那个…对,马车,应该快准备好了,殿下放心,属下这就去看看。”
*
天光昏暗,落日西沉,审完坐上回府的马车,已将近酉时。
途径菜市场,烟火的热闹气奔走相传,好似长了腿,连连往车里钻。
茶炉冒着热气,车厢飘满金桔还有茶叶混合的清淡。
路过的戏班子前围了不少人,杂耍惹出的热闹引走随安的注意,忍不住贴近,半面身子几乎快要和黑漆漆的壁面融为一体。
方才一行去的顺利,眼下永七根据那女子提供的线索带人去查了。
东张西望,突然听应胥开口问,“从哪找到的孩子。”
应胥闭目坐着,想到蔡小公子消失到出现,前后过去,也才过了不到半刻钟。
“没找,被人送回来的。”随安立即回,丝毫没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
后知后觉周围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他扭头,应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且正在看他。
遭了的念头从脑海一瞬间闪过,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在应胥发问之前,赶紧开口:“是这样的殿下,就是……属下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姑娘领着蔡公子站那。”然后太着急,就忘了汇报。
果然人一旦倒霉起来做什么都是错的,熟练于心的事也逃不过。可这根本不是理由,随安越说声音越小
应胥一言未发沉默着。
越是这样随安越觉得心慌,打起十二分精神看见应胥微不可察皱了下眉,这下子可算着了道,庆幸离开前找府内下人问过,急声找补:“应该就在殿下您的后院,属下瞧见她往那条路去了。”
冷风骤落,连串的灯摇晃起来,揉碎壁面浅附着的影。
婆子急色匆匆在前头领路,途中险些踩空被石子绊倒,还不忘回头两次三番地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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