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长风一路狂奔着冲进行辕后院的。他顾不上擦额头的汗,也顾不上喘匀气息,直接扑到书房门前,抬手叩门。
“郎主!出事了!”
门几乎是立刻被打开的。裴宴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身玄色直裰,显然尚未就寝。他目光落在长风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说。”
长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许娘子……被归平县的人带走了。”
裴宴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盯着长风,等他继续。
“今日下午,张记生药铺来了几个人闹事。”长风语速极快,将事情经过简要禀报,“先是有人诬告张记卖假药害人,后又有人翻出青坑村赵大媳妇难产之事,说是许娘子见死不救,致一尸两命。落溪村和水月庵也来了人,当众指认许娘子心术不正。紧接着,归平县的差役就到了,手持归平县衙的追牒,要拿许娘子去归平过堂。”
“追牒?”裴宴的声音冷了下来,“跨县拿人,可有菰城府衙的协捕公文?”
“没有。”长风摇头,“小的让人打听了,菰城府衙根本不知此事。那归平县的押差拿的,就是归平县尊亲笔签发的文书。许娘子当场指出不合规矩,但那押差根本不理会,硬是把人带走了。”
裴宴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面上依旧平静,眸光却已沉了下去。
“人现在何处?”
“已被押往归平县大牢。”长风道,“小的已派人暗中跟着,确保许娘子路上安全。归平县那边,咱们的人也在盯着,若有异常,会立即来报。”
裴宴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秦海和张超在京城查到的线索,关于那个“宋兄”的身份,已有了眉目。应天府的暗探也传回消息,找到了宋大的下落,正在进一步核实。
收网在即。这个时候,任何变故都可能打乱全盘计划。
可那一袭藕荷色衣裙的身影,那个在月光下笑着说“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的女子,此刻正被关在归平县阴冷的大牢里。
“备马。”裴宴忽然开口。
长风一愣:“郎主,现在?已经亥时三刻了……”
“备马。”裴宴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长风不敢再问,躬身退出,快步去安排。
裴宴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归平县,就在菰城以北六十里处。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可到。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钦差令牌,收入怀中。
一刻钟后,两骑快马从行辕后门疾驰而出,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归平县大牢在县城西北角,是一处年久失修的破旧院落。高墙深院,墙头布满铁蒺藜,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裴宴在牢门外勒住马。长风上前叩门,好半天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老牢子来开门。那老牢子见来人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个腰悬佩刀的随从,顿时清醒了几分。
“两、两位是……”
长风从怀中取出钦差令牌,在他眼前一晃。老牢子看清那令牌上的字样,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小人不知天使驾到,有失远迎……”
“起来。”裴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今夜可有一个女医被押来此地?”
老牢子忙不迭点头:“有、有!酉时刚过,县衙的差爷送来的。说是……说是谋害人命的要犯。”
“带路。”
老牢子爬起来,躬着腰在前引路。穿过两道门,沿着昏暗潮湿的甬道往里走,一股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和血腥气的恶臭扑面而来。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听见脚步声,有人发出虚弱的呻吟,有人低声咒骂。
裴宴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却未停。
老牢子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陪着笑道:“天使,就、就是这间。小的在外头候着,天使有事尽管吩咐。”
裴宴没有理会他,只抬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牢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一股霉烂的气息直冲鼻腔。唯一的亮光是从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惨白的一块。
许娇娇就坐在那方月光里。
她背靠着墙,双腿蜷起,双手环抱着膝盖,姿态防备却不见瑟缩。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月光从她身后的小窗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她的发丝有些散乱,衣裙上沾了灰,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深潭映着星子,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坦然的平静。
她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来。
裴宴站在门口,就着那点微光仔细打量她——除了脸色略显苍白,没有受伤的痕迹。他心头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悄悄松了半分。
“裴安抚。”许娇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您怎么来了?”
裴宴没有回答。他跨进牢房,在她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
“可受伤了?”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起来,没有动刑。”
裴宴点了点头,站起身,四下看了一圈。这间牢房虽然简陋,但比起外面那些拥挤的号子,算是干净的。大约是单独关押的缘故。墙角放着一只破旧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水,碗沿豁了口,积着厚厚的污垢。
他的眸光暗了暗。
“安抚使,”许娇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不该来的。”
裴宴转过身,看着她。
许娇娇依旧坐在那方月光里,仰头望着他。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
“归平县衙的人抓我,用的是谋害人命的罪名。案子还没审,您这个时候来探监,传出去会惹人闲话。”她顿了顿,“您是钦差,要查的是大案。何必为小女这点小事……”
“小事?”裴宴打断她。
许娇娇一怔。
裴宴居高临下看着她,烛光从门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在你看来,这是小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沉意。
许娇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裴宴没有继续追问。他移开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蹲下身,放在她面前。
“路上买的。还热着。”
许娇娇低头看去,是两个炊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油纸包旁边,还有一小块用干荷叶裹着的卤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从下午被带走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个时辰。她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不是没人送饭,是那半碗浑浊的水和不知道什么做的馊饭,她实在难以下咽。
她以为她能扛过去。她以为她不在乎这些。
可此刻,看着面前这两个普普通通的馒头,闻着那股熟悉的麦香,她忽然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谢谢裴安抚。”她声音有些发哽,却没有伸手去拿。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站起身,退后两步,负手立在门口。
“吃吧。”他说,背对着她,“本官在外头守着。”
许娇娇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氅衣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孤直,像是要把那些不堪的、肮脏的东西都挡在外面。她低下头,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馒头很软,还带着余温。卤肉咸香,是她在张记附近那家老店常买的那种。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那家店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深夜买到的,只知道这两样东西,此刻在她嘴里,胜过世间任何美味。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份温暖一点一点咽进心里。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长风在问那老牢子什么。老牢子陪着笑,声音又低又谄媚。裴宴始终没有说话,只静静立在那里,背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许娇娇吃完一个馒头,犹豫了一下,没有动第二个。她用油纸重新包好,小心翼翼收进袖中。
“裴安抚,”她轻声唤道,“小女吃好了。”
裴宴转过身,走回她面前。他看了一眼那个没动的馒头,眉头微动:“怎么不吃?”
“留着。”许娇娇扯出一个笑,“万一明天还没人送饭,还能撑一撑。”
裴宴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他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告诉本官,今日之事,究竟如何?”
许娇娇没有隐瞒,将下午在张记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先来闹事的汉子,那后来哭诉的妇人,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落溪村人和水月庵香客,还有那押差手中的追牒和那句“老子就是规矩”。
裴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眸光越来越沉。
“赵大媳妇难产那件事,”他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娇娇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道:“那夜大雨,赵大确实来求过医。但他没有找到小女,他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自称小女,骗走了他。”
“谁?”
“水月庵的尼姑,静非。”
裴宴眸光一闪。
“小女事后才知道这件事。”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静非假扮小女,骗赵大说: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赵大信以为真,冒雨赶回,在山里困了一夜,等他到家,他媳妇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静非为何要这么做?”
“小女之前在水月庵救了被水仙姑关押的静尘师姐。当时,是小女使了个计谋,让落溪村的村民撞破了水仙姑和王大官人在水月庵私会。水仙姑因此入了狱。后来她被王大官人使了手段放了出来,这才对小女怀恨在心。她出狱后,欲对我和静尘、静心使坏,我便带了静尘她们逃离了水月庵后山来到菰城。她无计可施,恐怕是觉得这口恶气没有出。于是视小女为眼中钉,肉中刺。静非是她的人,做些针对小女的事,不足为奇。”
裴宴沉默着。牢房里只有夜风从小窗灌进来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囚犯呻吟。
“今日那些落溪村和水月庵的人,”他缓缓开口,“都是冲着你来的。”
“是。”许娇娇坦然道,“他们早有预谋。先闹事,再造势,再有人出来作证,一环扣一环,逼张记就范,也逼小女入瓮。”
“那个指使的人——”
“不是水仙姑就是王大官人。”许娇娇打断他,目光平静,“总之,除了他们,小女想不出还有谁。”
裴宴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没有怨怼,没有愤恨,只有一种洞悉后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为何被陷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可她依旧坐在这里,不哭不闹,不求不诉,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这些。
这样的女子,他生平仅见。
“你就这么确信,是水仙姑他们?”他问。
许娇娇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安抚使,小女从不与人结怨,只有她们和小女有过节。水仙姑和王大官人在水月庵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之事,唯恐被人察觉,或许她认为我们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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