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颠簸,周景明坐在车厢里,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方才在行辕那一幕,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那位年轻的钦差,那双眼睛,那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他做了六年地方官,见过不少上官,却从未有人让他如此胆寒。
“周县令,本官给你一个机会。”
这句话,此刻还在他耳边回响。
周景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自己去年才从邻县调来归平,本是想着这里富庶,能安安稳稳做几年,攒些政绩,也好往上挪一挪。谁知才一年,就摊上这样的事。
那王兆贵,归平县的大户,平日里人称王大官人。生意做得大,手也伸得长。他来归平上任时,他就托人送过一份厚礼,他没收。不是不想收,是不敢。可他也没得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井水不犯河水。
县衙里的押司胡文,都头刘大勇,都是本地人,据说和王大官人走得近。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只要不闹出大事,他乐得清闲。
可如今,闹出大事了。
那个女医,不知怎的竟攀上了钦差的关系。钦差亲自来探监,还给了令牌。这事若是传出去,他周景明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滥用职权、构陷良民”的罪名。
“快些!”他朝外头催了一声。
马车跑得更快了。
回到县衙,周景明顾不上歇息,立刻让人把胡文和刘大勇叫来。
两人来得很快。胡文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进门时还剔着牙,显然刚吃过酒肉。刘大勇倒是规矩些,垂手站着,目光却有些闪烁。
“县尊,您叫小的们来,有什么吩咐?”胡文笑嘻嘻地问。
周景明盯着他,沉声道:“昨日抓来的那个女医,关在何处?”
胡文一愣,随即道:“在大牢里。县尊放心,小的亲自看管,跑不了。”
“可曾动过刑?”
胡文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县尊说笑了,案子还没审,小的哪敢动刑?就是……就是昨夜里小的去看了一趟,那女医脾气大得很,还拿话顶撞小的……”
周景明心头一跳:“你去看她做什么?”
胡文被他这么一问,有些讪讪的:“小的……小的是怕她夜里闹事,去巡查巡查。县尊,您怎么对那女医这般上心?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野郎中,害死了人命,按律当斩……”
“住口!”周景明一拍桌案,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胡文愣住,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周景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那女医背后是什么人?”
胡文脸色变了变,却还嘴硬:“不就是个孤女吗?小的早就见过她,她是从水月庵还俗出来的,无亲无故……”
“无亲无故?”周景明冷笑,“那女子手中的令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胡文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景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昨日夜里,钦差亲自去了大牢,见了那女医,还给了她一块钦差令牌。你夜里去巡查,没碰上吧?”
胡文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想起昨夜里,自己推开牢门,伸手去捏那女医的下巴时,她亮出的那块令牌。那上面的纹样,此刻还在他眼前晃。当时他以为是那女医仿冒的,还羞辱了一番。
若是钦差知道了……
“县、县尊,小的……小的不知道啊!”胡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若知道那女医有这层关系,打死小的也不敢……”
“现在知道了?”周景明盯着他,“告诉你,钦差发了话,那女医若是有半点闪失,你我的人头都保不住。明白吗?”
胡文连连磕头:“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大牢,给那姑奶奶赔罪!好吃好喝伺候着,绝不敢再动她一根汗毛!”
周景明冷哼一声,转向刘大勇:“刘都头,大牢那边,你亲自盯着。除了你派去的人,不许任何人接近那女医。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刘大勇抱拳:“县尊放心,属下明白。”
周景明摆了摆手,两人退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大牢里,许娇娇依旧靠坐在墙角。
昨夜里胡文走后,她再没睡着。冷,饿,还有说不清的忐忑。虽然那块令牌吓退了胡文,可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她将令牌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稳,不止一人。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差役,手里提着食盒、抱着铺盖。
许娇娇没有动,只静静看着他。
周景明站在牢房中央,打量着这个女子。衣衫单薄,沾着灰尘,发丝也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深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坦然。
他心头微微一凛。
“你就是许娘子?”他开口道,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许娇娇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淡淡道:“正是小女。敢问尊驾是?”
“本县归平知县,周景明。”周景明拱手为礼,“昨日之事,多有得罪。本县初来归平,对下面的人约束不严,让许娘子受委屈了。”
许娇娇目光微动。这位知县亲自来赔礼,姿态放得这般低,显然是因为昨夜那人的缘故。
她心中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县尊言重了。小女不过是个寻常医女,当不起县尊亲自来探。”
周景明听她语气平淡,没有借机诉苦,也没有摆出钦差靠山的架子,心中暗暗称奇。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差役忙上前,将食盒和铺盖放下。
“许娘子,这是些吃食和被褥。大牢阴冷,娘子先将就着用。案子的事,本县自会秉公审理,绝不会冤枉好人。”周景明说得诚恳,目光却一直在观察许娇娇的反应。
许娇娇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食盒精致,被褥崭新,显然是用心准备的。她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多谢县尊。”
周景明见她这般从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他咳嗽一声,又道:“许娘子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差役。本县已吩咐下去,让他们好生照应。”
许娇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周景明站了片刻,自觉无趣,便拱手告辞。走出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依旧坐在墙角的稻草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仿佛这阴冷潮湿的大牢,不过是一处寻常所在。
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谋害人命的凶犯?
走出大牢,胡文正守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县尊,您放心,小的已经吩咐下去了,一日三餐好生伺候,绝不敢怠慢……”
周景明冷冷看了他一眼:“胡押司,你记住,那许娘子若再受半点委屈,本县拿你是问。”
胡文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周景明拂袖而去。
胡文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敛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转身往大牢深处看了一眼,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一个臭娘们,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他身后,刘大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胡兄,少说两句。那女医背后的人,咱们惹不起。”
胡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午后,菰城钦差行辕。
长风快步走进书房,脸色有些凝重。
“郎主,青坑村赵家,出事了。”
裴宴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眸光微沉:“说。”
“小的派人去青坑村找赵大,赵大不在家。”长风压低声音,“邻居说,昨日午后,有个陌生男子来找赵大,两人说了几句话,赵大便收拾东西跟那人走了。至今未归。”
“陌生男子?”裴宴放下笔,“什么模样?”
“邻居说不清楚,只记得那人穿着靛蓝短褐,像是城里的打扮。”长风道,“属下怀疑,是有人抢先一步,把赵大带走了。”
裴宴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这一招,倒是快。
“让人继续找。”他沉声道,“青坑村附近,归平县境内,都要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风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裴宴又叫住他。
“告诉明月,让人盯紧水月庵和归平县衙。”裴宴眸光微冷,“若赵大被灭口,杀人的人,总要处理尸首。”
长风会意,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裴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
赵大失踪,这条线索暂时断了。但对方越是急着动手,就越说明心虚。
他想起昨夜大牢里,许娇娇说“静非假扮小女”时的语气。静非,那个老尼姑,如今在何处?
“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而入。
“去查查水月庵那个静非比丘尼的下落。”裴宴道,“她若还活着,多半在水仙姑身边。若死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侍卫已经明白。
侍卫退下后,裴宴重新坐回案前。窗外,夕阳将落未落,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秋风渐起,卷起满庭落叶,沙沙作响。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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