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埋藏过去的旧事重见天光，潇泉从梦中苏醒，睁开了眼。
室内十分寂静，宫璃和小乔还未苏醒，闻尘不知身在何处，只有她一人脱离了旧梦。能安然无恙醒来，对方应该确实无心加害。潇泉放松三分警惕，听到了轻轻的咚咚声。
一个半透明的女孩身影坐在鼎边，静静等潇泉从地上坐起，“你醒了？真快。”
女孩面孔有些熟悉，潇泉猜出了八九分，“你是孙祈的……姐姐？孙纯蓉？”
女孩点头，“正是。”
潇泉：“引我们进来的……是你？”
女孩没有否认。
潇泉诧异道：“时过几百年……你还不走？”
女孩微笑摇头，“事情太多，我走不了。”
潇泉突然接受这么大段故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缓了一缓，“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唤醒你弟弟的意识？没别的了？”
孙纯蓉从鼎上飘下来，“对，就这一个请求。阿弟已经失去理智，唤回意识极其艰难。我和刘棋在这儿等了几百年，没碰到一个有能力收服他的，一直等到现在，居然碰见了你们。”
潇泉听懵了，“等等，你刚刚说……你和刘棋？”
孙纯蓉颔首，转身面向一堵墙，摇了摇手中的铃铛。
铃声响，墙中石门缓缓转动，一名高挑男子踏步走出，正是失踪不见的闻尘。他走出几步，停下侧身，往后看了一眼。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趴在门边，露着脑袋小心望着室内几人，眉眼轮廓确实是刘棋。他从对面密室出来，特意避开了闻尘，默默躲到孙纯蓉身后，一言不发。
潇泉看呆了眼，确认闻尘此刻无恙，转而打量这对小鬼，好奇问：“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在一块儿的？”
孙纯蓉伸手拍了拍刘棋的后背，解释道：“他非得来找我，拦也拦不住，我就随他去了。”
“原来是这样。”潇泉多看了刘棋几眼，发现了问题所在，“他是不是魂魄不全？我感受到了。”
孙纯蓉坦诚道：“他胆子小，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副鬼样，丢了一魄，看着有点呆，怕灵气旺盛之人。”
难怪避着闻尘走。
潇泉有点奇怪，“他这么怕，你为何还安排他和这位仙君独处？”
孙纯蓉似是觉得也为难了刘棋，面有几分不忍，解释道：“这位仙君法力高强，我怕破坏了梦境，不得已叫刘棋带他去隔壁等着。”
潇泉：“这么说来，就只有他没有仔细了解白水城的故事了？”
“当然不会。”孙纯蓉把刘棋拉出来了一点点，“他已经答完仙君所有的问题了。”
潇泉：“……答完了？”
闻尘颔首，“四面壁画的故事我问了大概。香城之所以盛产鲜花，是地下堆积着无数人的血肉，使得土壤异常肥沃，方便育植。”
由一堆腐烂滋养而绽放的花朵，不怪潇泉格外敏感。她常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熟知它们的气息，包括故去的血肉魂灵。
潇泉为了恢复点精神气，在室内慢慢来回走动，“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们肯定不会想到，香城是由腐臭的血肉筑起来的。可怜天命捉弄老实人，孙祈逃不过命中劫难，落得这般下场。如果李惊玉知道自己死后，孙祈变成这样，应该会很后悔吧……对了，你们几个都在，那李惊玉呢？”
孙纯蓉：“不知道，她被葬在外面，没见过她。”
潇泉：“孙祈身边也没见过？”
孙纯蓉：“没见过。要是她在，阿弟绝对不会失控杀人。”
这是自然，没有谁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变成屠戮的疯子。
潇泉猜道：“这么说来，李惊玉可能是转世投胎了……”
没有太深的执念留在人间，说明死前是幸福大于痛苦的。她成就了孙祈，孙祈也成就了她。
可惜，可惜。
孙纯蓉：“阿弟犯下大错，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再纵容，还请各位帮帮忙，唤醒我阿弟的意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说清楚，之后……尽可动手。”
除掉一个百年妖鬼绝非易事，潇泉尚在废柴期，真要动手，估计只能使用诡术招魂了。假如孙祈不好对付，她需耗费更多的招魂之力，后果如何，不敢保证。
潇泉：“闻尘，我招魂的话，你有办法替我打掩护吗？”
她平常叫他其实就叫名字，这一喊，仿佛把闻尘拉到了从前。
闻尘神情微滞，道：“把他引入我的心境，你在境中施法，我帮你掩护。”
潇泉：“心境牵连心脉，你真要这样？”
闻尘：“这是最妥当的。”
心境纯洁神圣，积蕴着修行者的灵气心血，和修行者的命一样重要，出了问题，至少会要修行者的半条命。所谓的坚不可摧，没几人能达到。
潇泉坚决道：“不行，这个办法太过冒险。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青泽的祖师先辈交代？”
两人意见不一，孙纯蓉出来制止不合，“力所能及即可，切莫伤到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潇泉正有此意，盘腿而坐，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了地图，一半随意一半认真。
孙纯蓉在旁边坐下，捋了捋裙摆，“这里是李惊玉为孙祈建的小庙，地下室是符松集弟子一起做的。他们放置养魂鼎，是方便我和刘棋自行点香养魂，支撑到寻回阿弟；刻下新的石像和四面壁画，是为了告知人们此乃将军凶煞之地。”
为何告知，就是想有人能镇平此地的怨煞。潇泉帮也是帮，不帮也得帮，香城这么多百姓，整日让他们活在恐惧中，很不公平。前朝因果，不该由后人承担。
潇泉：“棺材里躺的可是你？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我记得你入葬不在此处。”
孙纯蓉：“符松帮我移棺的，放置在孙祈的庙里，可以用亲情血脉压制其部分煞气。可喜可贺的是，李惊玉在的这些年，阿弟从未失控过。”
潇泉有点头疼，“按理来说，孙祈早该随李惊玉转世了，他为什么还会留在世间？难道是……执着未消？”
“执着……”孙纯蓉轻语，“我好像知道他会执着什么了，但还不确定，只能先通过某种办法唤醒神智了。”
潇泉的食指轻轻摩挲下唇，思量道：“平常来讲，唤醒呆子痴儿神智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受到刺激，可以是某个人的声音，或是某个人的……遗物。你有向夫人或者李惊玉的遗物吗？”
“都没有。”孙纯蓉认真回想，“不过，这里有她们存在过的痕迹，我们可以去找找。我娘的东西被烧得差不多了，可以去找李惊玉的。我记得这座庙经过她亲手修整……好像是那尊石雕。”
潇泉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是。我们刚进来那会儿，确实看到了一尊将军石像，不如先拿它来试试，看能不能让现在的孙祈想起李惊玉，唤醒神智。”
孙纯蓉长吁了口气：“只能先这样了。”
地上的泥灰被潇泉画出歪七八糟的线团，她丢下棍子，猛一抬头，瞥见对面的闻尘坐着石头发呆，衣摆规矩地落在地上，沾染了些许灰尘。他眉眼清冷，在安静的氛围中显出几分乖觉，潇泉心微微软，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太严肃、凶到他了。
但是，以前的潇泉不仅凶过他，还打过他。真要这么一件件算清，不知得算到何年何月。
她眼神不算炽热，闻尘却好似感知到了，看了过来。
潇泉舒开眉眼，唇畔浮笑，就当是安慰他了。毕竟这么大的人，再像小时一样哄逗，多不合规矩。
见她这般，闻尘本要移开的眼睛又转了回来，和她面对面相望。
许是很久没好好看过他了，潇泉没有移开眼睛，不自觉把他和以前对比，感觉真是物是人非，不禁多看了两眼。
孙纯蓉看清他们眼神间流露出的亲切，凑到潇泉耳边，“你们不只是朋友吧。”
潇泉回神，“不是朋友，师徒关系。”
孙纯蓉微笑道：“他看你的眼神，很特别。”
这名年轻男子不轻易外露情绪，懂得克制隐忍，表面看她的眼神幽静平淡，可一细品，又觉得这眼神，很有当年在街上看到读书男子看心上女子的眼神。明明有意，却不好意思坦荡表露，非常符合读书人含蓄的一面。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是吗？”潇泉理所应当道，“可能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缘故，和我比较亲切吧。”
孙纯蓉不解地问：“看上去，他的灵力底蕴和年纪比你高，怎么这么说？”
潇泉：“说来话长，这个……不方便透露。”
孙纯蓉没有强求。
几人坐了一会儿，某两人终于醒来。
小乔先一步醒来，飘飘荡荡从地上站起，观望四周片刻，精准看中潇泉，什么也不顾，跑到她身边待着。
潇泉被她紧紧抱着胳膊，察觉小乔松了点手，忍不住低头，见她两只眼睛不停在孙纯蓉和刘棋之间看，没有初出山林的野性凶气，多了几分说不上的感觉，破碎又柔情，分明有了动容。
在潇泉看来，这是好事，小乔可能是被白水城过去的人情恩怨纠缠所影响，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浓烈人情，心态在慢慢转变，接近于常人。
孙纯蓉不说话的时候，多半在陪伴刘棋。刘棋还是害怕，哪怕知道眼前几人不会出手伤害他们。
对面，闻尘离得最远。潇泉刚要出口询问为何如此，想起孙纯蓉适才说，刘棋惧怕灵气充沛之人，便知其离远的原因了。
小乔醒来没多久，宫璃也有了动静，先是不舒服的哼唧两声，然后翻来滚去，低低哀嚎着说磕到了哪里，忍痛睁眼，和室内几位齐齐对上目光。
气氛寂了一瞬，宫璃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多了两副不认识的面孔，看清之后，瞬间不淡定了。他急忙往下看，果然发现有端倪，这两个孩子身体呈半透明状，没有双足！真是太可怕了！
他惊声尖叫：“啊——有鬼啊——！”
宫璃狼狈又迅速地躲到潇泉身后，死死拽着她不放，说话都要哭起来了，“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们到阴曹地府了？”
潇泉被晃得头晕眼花，忙哄住他，“等等等等，你把我晃得老眼昏花了孩子……要不你好好看看这两位是谁？都是亲眼窥见过过去的人了，别跟我说连主人公都不认识。”
宫璃被点拨清醒，止嚎看去，发现潇泉说的还真是没错，这两个不就是在梦里见过的人？他脸色微赧，支支吾吾道：“还不是后面白水城被屠，游荡的冤魂太多……把我骇得灵魂要出窍了，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还好最后出来了……”
一路走来，宫璃总是对同类的遗骸感到惊恐后怕，也抵触同类的魂灵。结合之前的反应情况，潇泉更加笃定他以前被这些玩意儿狠狠缠上过，在心里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不怕妖魔鬼怪，倒怕死去的人，属实罕见。潇泉长辈慈心大发，安慰道：“好了好了，都没事了，他们没有恶意，只是要我们帮个忙而已。”
宫璃：“什么忙？”
小乔昂首，“招……喝、魂。”
宫璃第一反应是意外她会主动说话了，似乎还带着故意噎人的不耐语气，但听清字音后，比刚才吓得更严重，语调都变了，“什么？！招——”
吐出一字，他立马打住，封住嘴巴，死活不提这两个被仙门命为禁忌的字。之前口无遮拦，在青泽当着百里大人的面提，被罚去面壁思过。这下长了教训，学会及时止损，再不肯提。
“招魂。”闻尘声音清冽，“这是必要的。”
宫璃满眼震惊，从未想过禁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愣了好半晌，“百、百里大人，您怎么……”
他刚醒，对眼下情况不够适应了解，一头雾水很正常。不过，茫然归茫然，宫璃还是在室内怪异的氛围中捕捉到了不对。
潇泉在想要怎么掩饰身份的同时，把计划一步不漏地讲述，纠结中，忽而觉得言简意赅的闻尘更适合做这个过渡人，于是朝他使了一个眼神。
闻尘会意，平静说完白水城被屠之后的现象反应，以及他们该怎么镇邪渡灵。宫璃听完之后，心情十分沉重，连说两声：“太惨了，太惨了……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出动了？”
潇泉起身活动活动了筋骨，“事不宜迟，我们先上去把将军石雕拿下来。”
孙纯蓉和刘棋跟他们一起去了。
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爬上来的天依旧是黑的，伴着透骨的凉风。
拿人家雕像是冒犯之举，潇泉在搬动前，对将军石像拜了三拜，取下之后，放到孙纯蓉那里保管。
众人出庙，走过荒野小径，来到城内。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更无巡逻的守卫，说明城内闹怪一事已经传开。大家窝在屋里，没出来添乱，这给捉妖的人减轻不少负担。
潇泉没有感应孙祈的怨煞魂体，问闻尘：“你能感受到吗？”
闻尘：“一点气息，在西边。”
西边街道更为幽静阴冷，潇泉能轻易抓到残留的怨煞痕迹。接下来发生的事凶险非常，她止步前行，对宫璃道：“你们两个拿着钱去借宿一晚，不要跟来。”
“啊？”宫璃没想到自己都走到这里了，还能被推回去，有些不情愿，“可是我……”
潇泉耐心道：“你应该在梦里看过屠城的凶灵，不怕去了惹一身祸？那可是几百年的怨煞。你若出事，我们没法向你哥交代。回去乖乖等着，好吗？”
宫榷视弟如命，这是其一。更多的原因，是潇泉拿捏不准现在的自己能否抗住百年凶灵，非要竭尽全力的话，后果无法预料。
她知道对真诚的人欺骗身份可耻，奈何身不由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瞒到几时是几时。临行前，潇泉愧疚上心，说了句：“抱歉。”
宫璃本来难受，见她难得认真客气，心略自责，摆手后退道：“没事的，你们去吧，我带小乔去附近找户人家借宿，等你们回来。”
他示意小乔跟上，返回几步，又扭头道：“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少年恋恋不舍啰啰嗦嗦，给紧张的气氛添了几分喜感。潇泉回头跟闻尘打趣道：“不怪宫榷这么宠他，换作是我，我也忍不住。”
一看就知道是被宠大的，亲人又娇气。
潇泉继续道：“要是从前你跟我这么撒娇，说不定我也能把你宠上天。”
闻尘寂声不语，定定看他。
“好了，不说这个。”潇泉恢复正经，“我在想，是我们先联手镇压，还是先试探唤醒神智……”
孙纯蓉想也没想，“安全第一。先镇压，再唤醒。”
“言之有理。”潇泉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石像，想说什么，又闭了唇。
两人两魂行进间，刘棋忽然拉住孙纯蓉，指向了前面。
那是一条似梦非梦的通道，墨灰画面，两旁皆有倒地不起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孙纯蓉严肃道：“翻过这座尸山，前面就能看到他了。”
潇泉：“你能感应到？”
孙纯蓉：“偶尔能，大多时候不行，得看他的状态。”
说了这么多，潇泉忘了一个重要问题，赶紧道：“他之前回来过吗？”
孙纯蓉否定道：“之前在附近游荡，没进过城，戾气没有现在重。”
戾气有变化？难不成是进城后激增的？
潇泉思量道：“我们第一次发现孙祈，是在一个邪修道士身上。这名道士通过杀人，增加功力欲害无辜，被我们拿下之后，附在他身上的孙祈很快逃离了现场，我们是一路追寻至此的。我在想是不是附体那会儿，道士的杀性和沾染的鲜血，无意激起了他的煞气？”
孙纯蓉：“有这个可能。”
说着说着，他们渐渐走进了墨灰暗淡的画景中。
画景与真实世界相互衔接，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尽快解决香城的劫难，让百姓安定下来，恢复正常生活。
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
这是一片战场，结束了的战场，残忍的画面和近在耳边的哭喊无一不充斥着悲痛，教人无法直视。
翻过灰蒙蒙、凹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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