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病情似乎得到了控制。服了新配的汤药后,大部分病患症状减轻,没有再出现大规模的新发病例。
刘老大夫松了口气,觉得或许是水土不服引发的急性肠胃症候,加上处置及时,才未酿成大祸。
黎昭月却不敢放松。她让手下加紧了暗中查探,却始终没能找到根源。
欧阳思则表现得更加尽心尽力。她亲自监督配制了数百个“辟秽香囊”,分发给安置点的流民。香囊用的是她提供的药方,刘老大夫亲自查验过,确实都是寻常的芳香辟秽药材。
与此同时,她又提出了新的建议:“刘老,民女观这几日天气转阴,湿气渐重。流民居所简陋,被褥衣物潮湿,易生霉瘴。可煮些‘燥湿辟瘟散’,令众人每日擦拭身体,以防病邪。”
刘老觉得有理,便让她拟了方子。方子依旧是些艾叶、白芷等常见药材,只是用量和配制略有不同。
欧阳思主动揽下了熬制药汁的活儿。她在济世堂后院架起了数口大锅,亲自盯着火候,不时用长勺搅动。药汁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
“这是什么气味?”刘老嗅了嗅,觉得有些陌生。
“回老先生,”欧阳思温声解释,“是民女加了一味‘石菖蒲根’,此物芳香燥湿之力甚强,只是气味有些特别。家传方子如此,老先生若觉不妥……”
“无妨无妨。”刘老摆手,“石菖蒲确是好东西。只是这甜香……”
“或许是与其他药材混合熬煮后产生的变化。”欧阳思面不改色,“药汁熬好,还需烦请老先生再行查验,方可分发。”
她态度如此坦荡,刘老也不好再说什么。
药汁熬好后,刘大夫取了样本,用银针试毒,无反应。又尝了少许,除了苦涩,并无异样。他这才放心,让人将药汁分装,运往各安置点。
第一批药汁分发下去后的当晚。
起初一切平静。流民们按照吩咐,用药汁擦拭身体,熏蒸窝棚。
那股淡淡的甜香,在几个安置点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原本的污浊气味。
有人觉得这香味好闻,多吸了几口。
子时过后,最先出事的是城西安置点最角落的几个窝棚。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有人冲出窝棚,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面色发紫。很快,咳嗽声、呕吐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喘不上气……咳咳……”
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不到半个时辰,乱成一团。上百人出现相似症状:剧烈咳嗽,呼吸困难,胸痛,严重者甚至开始咳出带血丝的痰液。
城西安置点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火把晃动,映照着一个个痛苦扭曲的面孔。浓烈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刘老大夫正满头大汗地施针急救一个抽搐的孩童,脸色铁青。几个郎中忙得脚不沾地,但杯水车薪。
欧阳思戴着厚实的面纱,正蹲在一个咳血不止的妇人身边,手法熟练地按压其穴位,试图缓解她的痛苦。她看起来依旧镇定,只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看到黎昭月到来,刘老大夫声音嘶哑:“黎小姐!此症凶猛怪异,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像是急性的肺痈,又似瘴毒入肺,传播极快!”
“可有头绪?”
“症状与那药汁……”刘老艰难地说出猜测,“或许有关。但药汁老朽亲自验过,确实无毒啊!”
“验过的方法,未必能验出所有的毒。”黎昭月声音冰冷,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欧阳思。
恰在此时,欧阳思似乎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被丫鬟扶住。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欧阳姑娘!您怎么了?”旁边一个流民妇人惊呼。
欧阳思摆摆手,喘息着道:“无妨……许是染了病气。”
她抬起头,看向黎昭月和刘老,眼中带着疲惫与忧虑:“此症凶险,传染极强。为今之计,必须立刻将所有出现症状者彻底隔离,未染病者也需严密观察。否则……恐将蔓延全城。”
她的话,引发了更大的恐慌。
“隔离?要把我们关起来等死吗?!”
“是那药汁!是那个女人带来的药汁有毒!”
“杀了她!杀了这个妖女!”
几个情绪激动的流民青壮红着眼睛,朝着欧阳思冲过去。
“保护欧阳姑娘!”王知府派来的几个衙役连忙阻拦,现场更加混乱。
欧阳思似乎被吓到了,脸色更白,向后瑟缩,无助地看向黎昭月:“黎小姐……民女一片好心,怎会……”
“都住手!”黎昭月厉喝一声,上前几步,挡在了欧阳思与愤怒的流民之间。
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人:“事情尚未查明,谁敢妄动私刑?刘老大夫和诸位郎中正在竭力救治,此刻闹事,是想让更多人死吗!”
她积威之下,那几人气势一滞。
黎昭月转身,看向欧阳思,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欧阳姑娘,为安全计,也为了便于查明真相,请你即刻返回济世堂后院,暂不得外出。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和你的人,不得再接触任何病患及饮食水源。”
欧阳思眼中满是委屈与无奈:“黎小姐这是怀疑民女?也罢……清者自清。只求黎小姐和刘老先生尽快查明病因,救治百姓。”
她顺从地被衙役护送,背影单薄,步履踉跄。
黎昭月不再看她,对刘老大夫道:“刘老,立刻查验所有剩余药汁,以及熬药的锅具、药材残渣。王莽,带人控制所有接触过药汁的人,包括分发药汁的帮众和衙役,全部集中观察。还有,查清楚最早发病的几个人,在今天之前,还接触过什么共同的东西。”
“是!”
*
黎昭月回到涵碧轩时,天已蒙蒙亮。
她毫无睡意,坐在书案前,将曾钦宁给的那个锦盒打开。里面除了一瓶药丸,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笺。
纸笺上详细列出了几种欧阳家常用的毒物特性,和中毒症状及应对之法。
其中一种,描述的症状与今晚所见,有七八分相似——
“瘴梦引,燃之无色,嗅之微甜。初时无觉,数个时辰后发为咳喘、胸痛、咯血,状似急肺痈。中毒者多为体弱或曾染微恙之人。此毒不直接致命,但可诱发宿疾,致体虚者衰竭而亡。银针不验,寻常解毒汤无效。”
后面附着解法:“紫背天葵研磨,合新鲜竹沥、蜂蜜冲服,可缓其症。若辅以金针泄肺经郁热,或可救。”
黎昭月盯着“紫背天葵”几个字。此物并不罕见,江南山林阴湿处常有生长,但此刻深夜,一时难以大量获取。
她立刻写下药方交给心腹:“速去城中所有药铺搜寻紫背天葵,有多少要多少!再派人取新鲜淡竹,截段烘烤取汁!”
心腹领命而去。
黎昭月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瘴梦引”。
欧阳思将那毒物混入药汁,或者更可能的是,涂抹在熬药的锅具内壁,随着熬煮挥发,融入药汁的蒸汽中。
流民用药汁熏蒸,吸入带毒的蒸汽,便中了招。而毒发时间延迟,又正好让她撇清关系——药汁是白天分发,深夜才发作,谁能证明是药汁的问题?
好毒辣的心思!但欧阳思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毒杀一些流民这么简单。
黎昭月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制造一场凶猛的“瘟疫”,引发全城恐慌,逼官府和漕帮采取极端措施——隔离。届时,流民与淮州本地人的矛盾将彻底激化,暴乱不可避免。
而她和漕帮,作为开城接纳流民的“始作俑者”,将成为众矢之的,被愤怒的民意彻底吞噬。
这才是欧阳思真正的棋局。
*
欧阳思卸下了柔弱的面具,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着手。
丫鬟低声汇报:“小姐,黎昭月下令搜购紫背天葵和新鲜竹沥,还找了几个老郎中商议金针泄热的法子。她恐怕……已经猜到是瘴梦引了。”
欧阳思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哦?她竟能这么快猜到?倒是小瞧她了。看来,她身边也有懂毒的人。”
“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欧阳思放下帕子,“猜到又如何?瘴梦引的症状与急肺痈极似,她就算解了毒,也止不住恐慌。而且,这毒最妙之处在于……”
她微微一笑,笑容冰冷:“中毒者体虚咳嗽,飞沫四溅。其他人不知是毒,只当是瘟疫传染。恐惧,才是最好的传染源。现在,整个淮州城应该已经知道‘流民营里爆发了会咳血的瘟疫’了吧?”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隐隐传来喧哗声,似乎是其他街区的百姓在聚集抗议。
“差不多了。”欧阳思站起身,“让我们安排在流民和本地百姓中的人,再加把火。告诉他们,是官府和漕帮为了掩盖真相,故意把他们关起来等死。而官府为了私利,要焚烧病患,甚至屠营。”
欧阳思把玩着一枚漆黑的药丸,“倦骨香和瘴梦引只是开胃菜而已……”
她将药丸磨成粉放入白瓷瓶中:“让咱们在府衙厨房的人,把这个混入明日给黎昭月送的饭菜里。她这几日奔波劳碌,感染风寒,再正常不过了。”
丫鬟接过香囊,有些犹豫:“小姐,李大人那边……”
“他?”
欧阳思眼中闪过一丝冷嘲,“他现在自顾不暇。我们帮他除掉黎昭月这个软肋,他该谢我才是。”
她拍了拍手中的灰尘,“放心,这香囊里的‘梦魂散’,无色无味,中毒后症状与风寒重症无异,三日内咳血而亡,神仙难查。等黎昭月一死,淮州必乱。届时,谁还会在乎一个死人是怎么病的?”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
“这场瘟疫,烧掉的可不是几条贱命。而黎昭月,这场瘟疫,你是第一个祭品。”
——
天色大亮,但淮州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恐慌中。城西安置点爆发“瘟疫”的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本地百姓的恐惧迅速转化为愤怒,许多人堵在府衙和各安置点外围,要求将流民全部驱逐出城。
而被隔离在安置点内的流民,同样被绝望吞噬。他们得不到外界的确切消息,只听到怒骂和“烧死他们”的呼喊,加上身边不断有人痛苦咳血,精神濒临崩溃。因此冲突和试图冲破隔离的举动时有发生。
王知府早已躲在后衙不敢露面,只让师爷传话“一切听黎小姐安排”。
“夫人,”王莽快步上楼,“紫背天葵只收到不足五斤,新鲜竹沥倒是有一些,但远远不够。刘老大夫按照您给的方子试了,对轻症者有效,但重症的……收效甚微。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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