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正谦比了一个手势,殿内的锦麟卫不妄动,目送沈斫走向灯火通明的东厢。
隔着屏风,沈斫都能听见永济帝的欢喜:“好!太好了!不愧是霍辄的外甥!当时朕听见他不见了,以为陷落敌手,以为江之万那厮又要耍阴……好,太好了,对得起朕这么多年的经营!”
律林捧着他,他说得更加雀跃,连接下来兖王据东宫、太子娶新人、乃至把霍辄捞回来的说辞借口都准备好了,他探身看着外间,格外期盼幼子的到来。
他应该在想,这真是他此生最高兴的时刻。
人一高兴,就什么病也没有了,况且他还没到宾天的边沿,今夜不过又是他的谎言。
沈斫低下头,那一滴掺着血、沙、油、土、乃至熏着火气的泪便打到了这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太脏了。
但他一脚踩上去,便是更加肮脏的一个脚印。
“礴儿!吾儿!”
没有回应。
大喜大悲,对这个年纪的永济帝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沈斫又站了会儿,等起疑的永济帝开始喊罗正谦,他这才从屏风后走出。
听得有脚步声,永济帝还按捺不住心情探出身,柔声细语地问:“是礴儿吗!”
沈斫从不知道,原来威严一如永济帝,居然也能是一个慈父。
原来他们父子相处,是这种光景。
他走至近前,脚步放得格外轻,仿佛这样的梦就不会碎。
可是永济帝勃然变色,“怎么是你!”
待看见他手中的剑,还留了一滴没有擦净的血,永济帝的脸色又阴沉起来,像是山雨来前的天,“你怎么在这!”
然后永济帝反应过来,“沈礴呢!”
沈斫看向半掩的窗。
窗外的火光,直让人想起残破的长生殿。
永济帝呼吸一窒,律林扑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陛下您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戟手指着沈斫,眼泪成了断线的帘珠,“你把他怎么样了?你杀了他?江之万!罗正谦!来人!给我杀了这个叛臣贼子!”
沈斫第一次见永济帝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他只是冷眼看着,看着他摔下床来,狰狞地要掐死自己,眼睛里既是对自己的恨、也有对幼子的怜爱。
他只是这样看着,他的泪水,便也不禁模糊了视线。
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能有一段只属于他和父亲的时间,那该多好。他准备了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讨厌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沈礴……不不不,这种肤浅的问题怎配浪费他君父的时间?他该问当年南巡时的见闻,问后来逆王宫变的过程,问他历经磨练十几载的辛苦,问他将来对四境蛮夷的归化……
他有好多想问。
要问他为什么要杀元良!问他为什么要废太子!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儿女!问他为什么连失恃失怙、走投无路的孙子孙女都!不!放!过!
问他是不是只要自己死了就能一笔勾销前程旧怨。
他问不完,根本问不完!
他这一辈子也就在这些问题里了,这些问题就是他的一辈子!
可是现在,他终于拥有了这个机会,乃至于不需拘于君臣父子、忠奸善恶、黑白对错,而直白地问出自己的心的机会。
他的真心啊!
剖开来都没有人看的真心!
父亲!究竟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
永济帝也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沈礴,杀了你那么纯善的弟弟,有什么仇冲他来不要伤害他的爱子。
可是陛下,我是您的儿子,父亲和儿子能有什么仇呢?
沈斫吐出一口气,强行稳住声音问道:“我听说那件裘衣,是你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礼物……”
律林都愣住了。
“这是真的吗,父亲?”
是这样吗父亲,那一刻或许你把我当成了儿子,像一个父亲爱孩子一样想给予他第一次赞美但又羞于出口。
父亲,是的把,你也曾爱过我,对吧父亲,对吧,一定是这样的……
永济帝只是一个劲地质问:“礴儿是不是没死!你是不是在骗我!”
是的吧,父亲。
“你说话!你怎么忍心杀了他!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沈斫闭上眼,再吐出一口气。
“你恨我,所以你要杀了他报复我!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江之万我料到了,朱甡我料到了,所有人我都料到了,独独没想到你有这么歹毒的心肠!”
“不妨告诉你吧,现在沈仪璩和你的好姐姐沈磐都死了!尸体都凉了!朱甡的准头最好,他补上的箭从来没有落空过!”
沈斫睁眼,看着永济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老去,老去!老去干枯浓缩化成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哈哈哈,你这个孽障居然还会伤心?你究竟在为谁伤心?沈仪璩吗?还是沈磐?你和沈磐从小亲近,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住口!”
“哈哈哈哈哈!你难道从未有过这种心思吗!你敢指天发誓你对沈磐从未有过不伦之念吗!”
沈斫抛下剑,扼住永济帝的咽喉,“你是禽兽,所以天下人都是禽兽吗!”
律林无法撼动沈斫,喊起了“救驾”,永济帝的脸已经涨红,暴突的眼珠子黏在他身上,似真要剖开他的心一探究竟。
沈斫松手。
他双手的经脉早被江之万的刀震断,再这么用力下去,永济帝会被他掐死,他的手也彻底废了。
永济帝咳嗽连连,像是要将五脏都从口中呕出来,甫一回复平静,他便疯魔地大喊:“杀了我啊!你敢弑父杀君!天下人都要讨伐你!”
他的眼里全是鱼死网破的疯狂:“你杀了我也没用!传位的诏书我早让方继昌带回了京!你杀了我,杀了所有人,你也名不正言不顺!方继昌就算扶持无用的宗室,也不会支持暴虐无道的你!你就等着死吧!到地底下去见你的磐磐!”
他们都看见沈斫的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剑。
他真的动了杀意。
兖王即刻从屏风后跳了出来,“哥!不要!”
“吾儿!”
“兖王殿下!”
兖王抱住满身是血的沈斫,“哥,别,不值当,不要冲动……”
永济帝已因兖王的态度变成一块废石,再见他朝自己一跪,响亮地磕上三个响头,便立时化成了灰。
“父皇,我从小就是您亲手抚养的,您教得很好,让我明是非、辨善恶、识好歹、知良莠……”
他从小最怕疼。律林抓住了剑,将剑扔出好远,就怕兖王一个不察见了血。
可是兖王望着那把剑叹气,“所以父皇——”
永济帝以为他要自杀,便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礴儿,你在说什么,你就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你不要做糊涂事……”
兖王只是哀楚地看向他的父亲。
沈斫蹲下身,翻出霍辄的那枚私印,冷冷地替兖王说完:“所以我恨你。”
永济帝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弹指之间,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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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闯上文正殿时,相对而站的方继昌与卿澈一起抬头。
有张永一在,谁也没法碰到沈碧一根头发,羽林卫即刻要去通知守夜的指挥使,却被卿澈一个抬掌制止。
“二位在犹豫什么。”
张永一看向方继昌手中的那卷圣旨,沈碧看向方继昌。
卿澈问:“张将军,行宫里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
张永一才说了两句,不过简略说过了永济帝的旨意,卿澈的脸色便比裹尸布还要难看。
再多的也不需再听,方继昌只是欻地打开圣旨,“请晋国公主和张将军做个证鉴。”
粗粗一扫圣旨的内容,张永一便骇然抬头。
沈碧不多看,只瞥了一眼,便目不转睛地盯住方继昌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今天下午陛下召见,要给臣的孙女与兖王殿下赐婚,这便是陛下预先拟好的圣旨。”
沈碧一掀开唇角,语气薄凉:“皇子娶首辅的孙女,确与这份圣旨别无二致。”
卿澈听出了关节,急迫地看向方继昌,方继昌还面不改色,只是拎着圣旨走到了重新点起的火盆前,“请公主看好了。”
张永一心一提,沈碧的眼神还是人定时分逐渐浓稠的春寒。
方继昌看着火舌舔舐着圣旨,纸与绢一点点烧成灰,最终一松手,听着火盆里不知是火还是绢呜咽一声,任凭烈火吃尽了这奄奄父子情。
“首辅大人,我看得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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