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启新三年的冬月。
今天的太阳格外好。
齐妙延怀着她和沈斫的第二个孩子,太医把过脉,算算日子,她估计要在元月临盆,母子二人十分康健,再有两日又是小太子的生辰,沈斫很高兴,饭都多吃了一碗。
当然,还有一件高兴事。
沈斫听见靖远门外、那白茫茫一片雪中传来接连几声马嘶,知道自东北昼夜兼程的故人到了,连忙下马,雀跃地涉雪朝官道上走。
他挥着手臂朝他们喊,身边的蒲成骧拦不住,只能跑着追上他。
“永一!”
在看见沈斫前,张永一就在马上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他想回应,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沈斫不喜欢他叫自己“陛下”,直呼其名又不合礼数,彼时他让自己叫他“时晴”,然则时过境迁,三年一晃而过——
快马行至近前,张永一这才看清沈斫的脸。
他脸上的高兴一如当年回京初见沈磐脸上的高兴。
他下马,沈斫一把扫去他肩头的雪,“怎么不回复我?我还以为叫错人了呢。”
张永一笑,沈斫抢先道:“是不知该如何叫我?我不是说了吗,我叫你‘永一’,你唤我‘时晴’。”
张永一认真地点头,“时晴。”
沈斫欢笑:“这就对了嘛!”
他单手抱住张永一,在他背上拍了拍,“回来就好!伤得怎么样?”
“不重,没什么事。”
沈斫细细打量他,略微放心,这才看向他身后骑马追来的几人,其中被兵士簇拥的五个长桫人高鼻深目,眼眶里滴溜的目光也颇为考究戒备。
蒲成骧上前,用长桫话问道:“您是多罗王子吧?”
最中间那个年轻秀气的少年点头,有些惊讶:“您会说长桫语?”
多罗王子身边一个卷头发、鹰钩鼻的随从用地道的汉话说道:“这就是蒲成骧将军。”
多罗更加惊讶,蒲成骧朝他们回报一个亲切的微笑,知道他们听得懂汉话,但还是用他们的家乡话说起正事:“我奉陛下的命令迎接诸位贵客前往鸿胪寺落脚,诸位请。”
多罗腼腆地笑,颤巍巍的目光还是投向了张永一那边,触及张永一身边那个陌生男子,连忙害怕地收回视线。
蒲成骧笑道:“傍晚的宫宴上还会遇见的,王子请放心。”
沈斫见这多罗小王子对张永一居然这般依赖,不禁笑问:“你的长桫语学得怎么样了?”
“若从前是‘还好’,那现在要比陛下好了。”
这么顺嘴地说出“陛下”,张永一刚警醒,却见沈斫不介意,还勾肩搭背地跟他往城门里走。三年过去,沈斫的身量已与他不相上下,且观他举止得见其心,已非从前那么晦暗苦涩,与今日头顶的太阳争锋也不落下风。
张永一很高兴。
沈斫笑也高兴:“哈哈,是啊,用进废退,是这个理。”
目送蒲成骧带着长桫使团先行入城,沈斫感慨万分:“仗可算打完了……幸好不是和亲,永一,谢谢你。”
张永一道:“不要谢我。”
闻言,沈斫朗朗笑道:“要谢东北的将士,守住了边塞,守住了家。”
“还要谢百姓。”
沈斫笑起来:“对!还要谢我大楚的百姓!托起了这个家。”
日光越盛,张永一的脸越发白,不是三年前奄奄一息的沈磐脸上那有些疲惫病弱、不健康的苍白,而是照彻水中玉的白,沈斫看得晃眼,看得心府都被填满,“永一,我还是要谢你。”
“三年,百姓在熬、将士在熬,朝廷在熬……”
但总有人熬不住、想要低头。当然低头不是认输,至少那些提议就此答应长桫的要求,答应和亲的人不是这么想的。四境蛮夷每年骚扰边疆,所求不过粮食茶叶丝绸盐巴,还有女人,他们不是没有女人,但像大楚送给义律的两位公主,这种代表着尊贵和尊严的女人他们没有。
义律有过,他们如何不能有?现在义律在走下坡路,他们如繁星冉冉升起的长桫怎么不能有?眼下新旧两朝堪堪更迭,永济前朝更发生了不少动乱,现在只需要大楚皇帝低个头,多多赔上些财帛物资,再奉上大楚的公主、认下这番郎舅关系,东北自然平息暂无战事。
当然也不必一定要是大楚皇帝的亲姐姐,随便寻一个漂亮的宫女安上公主的名头,他们也认。但沈磐是沈斫的亲人,随便一个宫女难道就不是别人的亲人?眼下胜利在望,虽不知还要熬多久。
且永济年间,永济帝曾放言此后大楚万代,永不出和亲公主。这句话,沈斫记在心里的,永远不会忘。
沈斫不答应。
便连内阁都快要松口了,东北终于传来宁海将军及宁远边城全军将士的回绝。
“幸亏我们熬住了,而你又打了胜仗。”
不然沈斫也不敢去想,若这番坚持最后换来的是东北的溃败,张永一和宁远的将士要面临什么,沈磐要面临什么,大楚又要面临什么。
沈斫是庆幸的,万幸他们赢了。
想起战时三年往事,张永一一下子就想到启新二年,梁国长公主才去世不过数月,不少人想用丧事把他从东北换下,朝中吵嚷不断、骂声连连。然后他就接到堂兄张绰的来信,其中提到祖母临终遗言,只希望他能坚持下去,更不要忘保全自己。
“还是要谢社稷庙堂,一无天灾、二鲜人祸,国内太平。”
所以大楚才能熬下去。
沈斫笑:“说得对,说得好!”
他仰头看着日光照在靖远门上,“永一你知道吗,这是我活到现在最开心的时候。”
他希望日子能越过越好,又希望一生就停留在此刻。
“时晴,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好,也会更开心的。”
沈斫飒然大笑:“嗯,你说得很对!趁着我很高兴,准许你先去看磐磐,你们三年多没见,你应该很想她吧?”
张永一垂首,听见他说起沈磐,眼前立时出现那夜她和自己在曲江行宫互祝平安时的眼神。自从她中了毒箭、昏迷不醒,长桫又乘虚而入,他已经三年没再亲眼看见她的眼睛。
为防和亲变故,又有三年重孝,明面上她和云勉的婚事依然作数,但云勉去了西南,眼下他们碰不上,便也可不提这种尴尬。
且再见沈磐,张永一只想见她康健,再无旁的心思。
她裹着裘衣,躺在廊下,晒着太阳。
脸上盖着折过的信纸,庭下无风,她睡得正熟。
团圆看见张永一来了,惊喜地说不出话,或者说,张永一比了个手势让她不要打扰沈磐。
张永一静静坐到廊下的地板上看她。
沈磐应该睡得又不是很熟,听见有脚步声,以为是团圆走了又回,便懒懒地出声询问:“怎么了?是宫里来人了还是张永一回来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得到团圆的回应,沈磐奇怪地哼了一声,松懒地掀开脸上的那页纸从躺椅上探起身左右张望。
“奇怪,这丫头跑哪去了……”
沈磐叠着信纸又躺了回去,随即余光瞥见,躺椅旁的地板上像是坐了个人!
沈磐惊恐地从椅子里跳起,然后就看见张永一坐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愣了好久。
“你回来了。”
好像不是很高兴。
张永一心里慌了,连忙起身要解释,沈磐便捡起盖在身上、又滑到地上的毯子,“回来就好。”
她的语气和神色都很淡,好像真的不是很高兴,但若真说她不高兴,她又一边打量一边走到自己身前,嘴上根本停不下来:“你不该先去宫里吗,怎么来我这儿了,若是有人要参,一参一个准,你这个得胜而来的张将军面子上不好看,名声也不好听……”
她绕着他转了两圈,“你好像瘦了,还黑了,应该又添了很多伤吧,看来义然没把你照顾好……”
“陛下让我来的。”
沈磐停在他身后,“你不想来吗?”
张永一转身,下意识地伸手想抱她,手却悬在了两人之间,声音还是不免哽咽:“想,但不敢。”
沈磐看得见他眼中的渴望与忧虑。
“你是等着宫宴时见我,那若我不去宫宴呢?”
“夜半翻墙……”
沈磐低头笑了一声,忽然抬起脸说:“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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