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窗纸时,丁绾已在镜前枯坐了一个时辰。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用铅粉细细敷了才勉强遮掩。
她挑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靛蓝半臂,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插一支素银步摇。
既要显出主事人的庄重,又不能太过招摇,如今的丁府,怕是要风雨飘摇。
刚推开房门,便听见前院传来喧嚷声。
丁绾眉头一蹙,加快脚步穿过回廊。
绕过影壁,只见前庭已聚了十余人,当先两人正是鲍珣与鲍俭。
鲍珣今日穿着绛紫色绸衫,头戴漆纱笼冠,腰间玉带上悬着香囊、佩刀,一副世家公子派头。
他正叉腰而立,扬着下巴对丁府老管事丁福吆喝:
“叫你家主母出来!今日这事,非得当面说清不可!”
鲍俭站在他身侧半步,一身深灰色交领广袖襕衫,外罩鸦青半臂,手中仍捻着那串蜜蜡念珠,面上却没了往日的温和,只沉着脸不说话。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鲍氏族人,有年轻气盛的,也有老成持重的,此刻皆面色不善。
丁福躬着身子,连连作揖:
“鲍郎君、鲍公,主母昨日歇得晚,此刻尚未起身,诸位不如先到厅中用茶,容老奴去禀报……”
“用茶?”
鲍珣冷笑一声,抬手推开丁福:
“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这些虚礼!丁绾呢?叫她出来!今日若不说个明白,我们便不走了!”
说话间,丁延已闻声从西厢赶来。
他衣衫褶皱,显然是匆匆披衣而来,发髻还有些散乱。
见这场面,他面色一沉,快步上前挡在丁福身前:
“珣郎君,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带这么多人来丁府吵闹,成何体统?”
“体统?”
鲍珣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讥诮:
“丁叔父,您老倒是说说,什么是体统?我鲍家的钱财,被人拿去胡乱投给一个背信弃义的县令,眼看就要血本无归,这便叫体统?”
“你胡说什么!”
丁延须发微张:“成皋之事,绾儿已与诸位说得明白,那是正经生意,何来‘胡乱投给’之说?至于王府君……此时说背信弃义,只怕还为时尚早。”
“为时尚早?”
鲍珣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丁叔父莫非还不知道?昨日州府宴上,平原公亲自发话,要将成皋生意转给邹荣!那王曜在席间一言不发,分明是默许了!事后更是连个交代都没有,丁绾巴巴贴上去,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丁延鼻尖:
“更可笑的是,我听说那王曜之前还得罪过平原公!丁绾啊丁绾,她自己吃里扒外,不顾你们丁家死活便罢了,如今还要连累我们鲍家,被州牧记恨!丁叔父,您说,这账该怎么算?”
庭院中一时寂静。
几个鲍氏族人交头接耳,看向丁绾院方向的目光愈发不善。
丁延气得手发抖,却一时语塞。
昨日州府宴上的事,他今晨才听丁珩说了个大概,正自心焦,不想鲍家人消息这般灵通,竟一大早就打上门来。
“吼叫些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回廊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丁绾款步而来,晨光映着她的藕荷色裙裾,步摇轻晃,面上却无半分慌乱。
她在丁延身侧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鲍珣、鲍俭等人,最后停在鲍俭脸上:
“叔父,您老也是这般想的?”
鲍俭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丁绾,叹了口气:
“绾儿,不是老夫不信你。只是……昨日州府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平原公当着众人的面,要将成皋生意转给邹荣,王府君却未置一词。宴后更是音讯全无。这般情状,教人如何不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
“况且,珣儿说得不错。你与王府君结交,本是为两家谋利,可如今不但利未见,反惹得一身骚。邹荣是什么人?他背后是平原公,是州牧府!得罪了他,日后我鲍家在河南地界,还如何立足?”
“所以呢。”
丁绾静静看着他:“叔父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鲍俭沉默片刻,缓缓道:
“分家。”
此二字一出,庭中气氛骤然凝固。
丁延勃然变色:“鲍俭!你疯了?丁、鲍两家联姻十载,绾儿为鲍家操持产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遇了点风波,你们便要分家?这是人说的话么!”
“正是为绾儿着想,才要分家!”
鲍珣抢过话头,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丁叔父,您想想,若不分家,丁绾那些糊涂账,岂不是要连累鲍家?分了家,她爱怎么折腾随她,我们鲍家可不敢奉陪!”
他身后几个年轻鲍氏子弟纷纷附和:
“正是!凭什么她惹的祸,要我们担着?”
“早就该分了!一个外姓女子,把持两家产业,像什么话!”
“分了干净!各过各的!”
嘈杂声中,丁绾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讥诮。
她看着鲍俭,轻声问:
“叔父当真想好了?丁、鲍两家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些年,若非两家抱团,早被邹荣等人吞得骨头都不剩。如今你们要分,可想过后果?”
“后果?”
鲍珣嗤笑:“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像现在这般,被你们拖累得永无宁日!丁绾,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昨日在州府宴上,被马骁、翟辽当众羞辱,那王曜可曾为你说过半句话?没有!他自顾不暇,哪里还管你死活?你醒醒罢,人家是官,咱们是商,**连,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商!”
“鲍珣!”
丁延厉喝,“你放肆!”
“我放肆?”
鲍珣昂起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丁绾,今日你便给个准话:我们鲍家那四百贯钱、七百五十石粮,你到底还还是不还?分家,你到底允还是不允?”
他这话已形同威逼。
丁绾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掐进掌心。
她抬眼,看向庭中众人。
鲍俭垂着眼,捻着念珠,显然默认了鲍珣的话;
鲍氏族人或咄咄逼人,或眼神闪烁;
丁延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
丁福等丁家仆役惶惶不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十年了。
十年苦心经营,十年如履薄冰,换来的竟是这般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忽闻前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房连滚爬爬冲进庭院,也顾不得礼数,扯着嗓子喊道:
“主母!主母!河南太守王府君……来访!车驾已到门口了!”
庭中霎时死寂。
所有人愣在原地,鲍珣张着嘴,鲍俭捻念珠的手僵在半空,丁延瞪大眼睛,连丁绾都怔了怔。
王曜……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丁绾心头猛跳,不及细想,急声道: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她提起裙摆便要往前门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对丁延、鲍俭等人匆匆道:
“二位叔父,王府君亲至,必有要事。诸位且先到正厅稍候,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径自往前门疾步而去。
鲍珣与鲍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王曜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
……
丁府门前,一辆青幔轺车静静停着。
驾车的正是昨日那苍头老者,见丁绾出来,躬身行礼。
车帘掀起,王曜躬身下车。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天青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青布带,带上悬着那枚银鱼袋,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拂起,露出清朗眉目。
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见丁绾亲自迎出,王曜拱手一笑:
“冒昧来访,叨扰鲍夫人了。”
丁绾敛衽还礼,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强作镇定:
“府君亲临,蓬荜生辉,何谈叨扰?快请进。”
她侧身引路,王曜随她入府。
二人穿过前庭时,鲍珣、鲍俭等人已候在正厅门外,见王曜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王曜颔首回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见丁延、鲍俭等人神色各异,鲍珣更是眼神躲闪,心下已明了大半。
入了正厅,丁绾请王曜上座,王曜却摆摆手,在左首第一张食案后坐下,笑道:
“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丁绾这才在主位坐下,丁延、鲍俭等人依次落座,鲍珣坐在鲍俭下首,神色惴惴。
婢女奉上茶汤,是煎好的老荫茶,盛在黑陶碗里,热气袅袅。
王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饮,目光转向丁绾,温声道:
“昨日州府宴后,本欲遣人来知会夫人,奈何时辰已晚,恐扰夫人清梦,故今日一早便来叨扰。”
丁绾心中微动,轻声道:
“府君言重了。”
王曜点点头,又看向鲍俭、鲍珣等人,笑道:
“方才进门时,见诸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为成皋商事?”
他问得直接,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鲍俭捻着念珠,欲言又止。
鲍珣却忍不住了,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回府君,正是。昨日州府宴上,听闻平原公有意将成皋生意转交邹掌柜,我等……我等心中不安,故来与嫂嫂商议,看是否……是否还要继续投钱粮。”
他说得委婉,眼神却紧紧盯着王曜。
王曜闻言,眉梢微挑,放下茶碗,诧异道:
“转交邹掌柜?这是从何说起?”
鲍珣一愣:“昨日宴上,平原公不是当众说了么?要邹掌柜襄助成皋商事……”
“那是公侯体恤,说了句场面话罢了。”
王曜失笑,摇摇头:
“成皋商事,乃本官与鲍夫人早先议定,契书虽未正式订立,然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岂会因一句场面话便更改?诸位怕是误会了。”
误会?
鲍珣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鲍俭手中念珠又捻动起来,沉吟道:
“府君的意思是……成皋生意,仍与绾儿做?”
“那是自然。”
王曜正色道:“本官今日来,正是要与鲍夫人商讨具体章程,渡口何时开工,工坊如何筹建,匠户从何处招募,钱粮何时到位……这些细务,皆需一一敲定。怎么,诸位难道以为,本官是来解约的?”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丁延长舒一口气,眼中露出欣慰;
鲍俭老脸微红,捻念珠的手快了几分;
鲍珣更是脸色涨红,讷讷说不出话。
丁绾坐在主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愤怒,而是因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自心底漫开。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轻声道:
“府君莫怪,实在是昨日宴后,音讯全无,我等心中忐忑,故有此误会。”
“是本官疏忽了。”
王曜坦然道:“昨日宴后,公侯留我书房叙话,谈及郡务,耽搁久了些。出得书房,天色已晚,又想着夫人或已歇下,便未遣人打扰。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倒是本官的不是。”
他这话说得诚恳,丁绾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鲍珣却还不死心,硬着头皮道:
“可是……可是平原公既开了口,府君若仍与我等合作,岂不拂了公侯颜面?那邹荣势大,又深得公侯信重,府君何不……”
“鲍郎君,本官是要与丁娘子合作,不是和你等,此事你内心要清楚。”
王曜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官威:
“商事如政事,首重一个‘信’字。本官既先与鲍夫人有约,自当守约。至于邹掌柜,他若有心襄助成皋,本官欢迎之至,然主事之人,早已定下,不可更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鲍珣、鲍俭等人,缓缓道:
“倒是诸位,听风便是雨,不等本官示下,便擅自揣测,乃至登门逼问,险些误了正事。若因尔等之言,动摇鲍夫人之心,耽误了成皋重建,这个责任,你们负得起么?”
最后一句,语气转沉。
鲍俭脸色一变,急忙起身拱手:
“府君息怒!我等……我等也是忧心家业,被小人言语所惑,绝无坏事的念头!绾儿与府君共襄商事,乃两家之幸,我等断不敢阻挠!”
说罢,他狠狠瞪了鲍珣一眼。
鲍珣此时也慌了,连忙跟着起身,躬身道:
“是是是,小民糊涂,小民糊涂!府君莫怪,鲍家绝无二心!”
王曜看着他二人拱手认错,神色稍缓,摆摆手:
“罢了,既知是误会,说开便好。本官与鲍夫人还有要事相商,诸位若无事,便请自便罢。”
这是逐客令了。
鲍俭如蒙大赦,连声道:
“府君与绾儿商议大事,我等不便打扰,这便告辞,告辞!”
说罢,拉着一脸不甘的鲍珣,匆匆行礼,带着鲍氏族人退了出去。
丁延见状,也起身笑道:
“府君与绾儿叙话,老朽也先告退了。”
转眼间,厅中只剩下王曜、丁绾,以及侍立门边的两名婢女。
丁绾起身,对婢女道:
“你们都下去罢,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婢女应诺退下,带上厅门。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嗞嗞作响,水将沸未沸。
丁绾走至王曜案前,敛衽深深一礼:
“多谢府君解围。”
王曜虚扶一把,笑道:
“夫人不必多礼,坐罢。”
丁绾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食案,烛光摇曳,映着彼此面容。
沉默片刻,丁绾抬眼看向王曜,杏眸中神色复杂:
“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府君解惑。”
“夫人请讲。”
“邹荣势大财雄,强妾身多矣,又有平原公为依仗。府君若与他合作,岂不事半功倍?为何……为何还要坚持与妾身这势单力孤的妇人共事?”
她问得直接,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带着几分调侃:
“我的鲍大夫人,我一大清早便来找你,早饭都还没吃一口,先替你解了围,你不想着请我先吃点东西,反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丁绾一怔,随即抿嘴笑了。
这一笑,如春冰乍破,连日来的郁结仿佛都消散了。
她起身道:“是妾身疏忽了,府君请随我来。”
二人出了正厅,丁绾吩咐婢女速去拿一些点心来,然后二人便往东厢书房行去。
书房还是昨日的模样,只是地上碎瓷已清扫干净,舆图、账册整整齐齐摆在案上。
不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