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几日,黄河岸边的风裹挟着湿重的土腥气,成皋北郊的五社津工地上已是一片沸腾。
自那日丁绾从洛阳带回首批钱粮,渡口重建之事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可能。
八百贯钱、一千五百石粟米,分作三批运抵成皋县库,每一笔出入皆有杨晖领着两名账房日夜核计,账册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墨迹新干。
丁绾晨起便往工地去,常是天光未亮便已出城。
她褪去往日那些锦绣衣裳,换作靛青色窄袖裋褐,下着同色袴裤,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长发绾作男子般的椎髻,以青布裹头,只耳垂一对素银丁香珰偶尔从布巾下露出来,才显出几分女子模样。
王曜比她到得更早。
往往丁绾车马驶出城门时,他已立在五社津那片新辟的滩涂高地上,与几名老船公、工匠头目指着河面比划。
晨雾未散,他一身赤色交领裋褐被露水打湿肩头,发髻上结着细密水珠,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微光。
“鲍夫人来了。”
王曜听见车马声,回头望来,唇角漾开一抹温煦笑意。
丁绾下车走近,见他眼底泛着淡淡青影,知又是熬夜核计工料,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敛衽道:
“府君辛苦。”
“夫人更辛苦。”
王曜摆手,引她走向滩涂边新搭的木棚。
棚内铺开数张麻纸绘成的工图,墨线勾勒着码头桩基、货栈位置、分流堤坝,旁注小楷写着尺寸、用料、工期。
“昨日按夫人所提,将货栈区又往岸上挪了十五步。”
王曜指尖点在图上一处:
“虽则多费些脚力搬运,然秋汛时稳当。李成带人在那处试挖,下挖三尺便是硬黏土层,比原先那片沙地牢靠。”
丁绾俯身细看,晨风拂起她额前碎发。
她伸手将发丝拢至耳后,指尖无意间触到耳垂那枚丁香珰,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图。
“桩木可已运到?”
“昨日申时从嵩山西麓发来第一批,共八十根,径八寸、长三丈的松木。”
王曜指向棚外堆场,那里新到的圆木码放齐整,树皮犹带青苔水渍:
“已让老匠人验过,木质坚实,无虫蛀腐朽。今日便可开始削尖、浸油。”
丁绾点头,走出木棚往堆场去。
王曜自然跟上,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李虎与四名亲卫。
他一身褐色裋褐,腰间悬弓佩刀,连鬓胡须修剪得整齐,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虽性子憨直,却也知如今成皋虽平,然鲜卑残党、流寇溃兵犹在暗处窥伺,护卫之事不敢有半分松懈。
堆场边,十余名匠人正围着几根圆木忙碌。
见王曜、丁绾过来,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放下手中斧凿,上前行礼。
“陈师傅不必多礼。”
王曜温声道:“浸油的桐油可够用?”
“够的够的。”
老匠人姓陈,原是燕国洛阳官营船坊的匠头,燕国灭亡后流落民间,被丁绾重金聘来:
“昨日丁娘子遣人从南阳运来三十桶,都是上好的熟桐油,掺了生漆,浸过之后桩木耐腐,泡在水里十年不坏。”
丁绾走近一根已削尖的桩木,伸手摸了摸木茬。
木屑沾在指尖,她捻了捻,又凑近鼻尖轻嗅,点头道:
“油质清亮,是好油。只是浸油需足三日,每日翻动,务使油汁吃透木质。此事急不得,宁可多费些工夫,莫要偷工减料。”
“娘子放心,老汉省得。”
陈匠人连连应诺,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官吏商贾,如丁绾这般通晓实务、连浸油时日都清楚的女子,实是头一遭见。
王曜在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
他转身对随行的杨晖道:
“勤声,浸油所需工时、油料耗费,皆要详细记入簿册。日后成皋工坊、渡口各项开支,皆以此为例,事事有据,笔笔可查。”
杨晖拱手应诺,手中已握着一卷空白竹纸,炭笔在纸上沙沙记录。
他如今虽为户曹掾,却仍保持着书吏的那种习惯,凡事亲笔记下,不敢有丝毫疏漏。
众人正说话间,滩涂下游传来号子声。
抬眼望去,但见百余名丁壮正喊着号子夯筑分流堤坝。
那堤坝以竹篾编成巨笼,内填卵石黏土,层层垒叠,形如长龙蜿蜒入水。
丁壮多是流民中募来的青壮,亦有本地百姓以工代赈,人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泛着油光,汗水沿着肌理沟壑淌下,滴入黄土。
**秋晴一身黛青胡服,束腕扎腿,正立在堤坝高处监工。
她手中握着一根丈余长的竹竿,时而在某处轻轻一点,指出夯土不实之处;
时而扬声喝令,调整人力分配。
河风吹起她高束的马尾,发梢扫过肩头皮甲,飒爽英气扑面而来。
丁绾远远望着,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波澜。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州府宴上,**秋晴按刀立于王曜身后的模样。
那般守护姿态,那般默契无间……
“夫人?”
王曜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丁绾敛神,见王曜正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无事。”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堤坝方向:
“**县尉督工严谨,分流堤坝进度比预期快了三日。”
“秋晴带兵出身,最重令行禁止。”
王曜笑道,语气中透着熟稔的赞赏:
“这些丁壮在她手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丁绾“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这时李成自工地另一头匆匆赶来,他今年才十九岁,面庞尚存少年稚气,却因这数月历练,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
他先向王曜、丁绾行礼,而后禀道:
“府君、鲍夫人,北郊流民营地新到一百三十三口,多是荥阳逃荒来的。按府君吩咐,已登记造册,青壮四十一人编入筑坝队,老弱妇孺暂安置于新起的茅屋。只是……粮食消耗比预期又快了些,还请府君示下,可否从下一批粟米中先拨五十石应急?”
王曜看向丁绾。
丁绾略一思忖,方道:
“可先拨三十石,余下二十石,待三日后洛阳第二批粮到再补。流民口粮按老规矩,丁壮日给粟米二升半,老弱一升半,菜蔬每日不得少于一斤。若有克扣,严惩不贷。”
“诺!”
李成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王曜望着他背影,对丁绾道:
“李成这小子,历练几个月,已颇能独当一面了。”
“是府君慧眼识人。”
丁绾轻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又瞟向堤坝上那道黛青色身影。
河风渐劲,吹得她裹头青布猎猎作响。
她伸手按住布巾,指尖触到耳畔那枚微凉的银珰,心中那股莫名的波澜,又悄悄荡开一圈。
……
进入八月,暑气未消,秋老虎肆虐。
成皋城南的铁官山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谷中废墟已清理大半,残垣断壁被推平,矿渣堆积成山,等着日后铺路垫基。
溪流改道,新挖的引水渠沿着谷壁蜿蜒,渠畔已立起三座砖窑,窑口日夜吞吐烟火,烧制重建工坊所需的青砖。
这日午后,王曜与丁绾策马入谷。
谷口新设了木栅哨卡,四名县兵持矛肃立,见是王曜,抱拳行礼。
为首队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黝黑,眼神精悍,正是耿毅麾下得力什长。
“府君、夫人,耿佐尉正在谷内试炉。”
队正禀报道。
王曜颔首,与丁绾下马步行入谷。
谷中热气扑面,混杂着泥土、煤烟、铁腥的复杂气味。
数十名匠人、丁壮正在忙碌,夯土的号子声、锯木的嘶啦声、铁锤敲打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乐章。
耿毅从一座半成的高炉后转出来,他一身短褐,脸上、手上尽是煤灰烟渍,见王曜、丁绾到来,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府君、夫人,第一炉试烧成了!”
他声音洪亮,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曜眼睛一亮:
“走,看看。”
那座高炉建在谷底避风处,以新烧的青砖垒砌,高约两丈,炉膛宽阔,下方设有风箱、水槽。
炉前空地堆着新采的赤铁矿,矿石呈暗红色,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炉旁站着三名老铁匠,皆是丁绾从荥阳、洛阳重金聘来的老师傅。
为首姓孙,年过五旬,须发已斑白,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捧着一块冷却的铁坯,仔细端详。
见王曜走近,孙师傅忙躬身行礼,将铁坯递上:
“府君请看,这是今早试炼的第一炉生铁。矿石是从东面矿洞新采的,含铁量不低,只是杂质多了些,出炉后需再锻打去渣。”
王曜接过铁坯。
那铁块约莫巴掌大小,表面粗糙,泛着青黑光泽,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沉闷实心。
“硬度如何?”
“尚可。”
孙师傅道:“若是打制农具、寻常刀斧,绰绰有余。若要打造精良兵刃,还需改进炉温、调整鼓风,再多锻打几轮。”
丁绾在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
“孙师傅,依你看,这座高炉若全力开炼,一月能出多少铁?”
孙师傅捻须沉吟片刻,道:
“若矿石供应不断,炭料充足,匠人分作两班昼夜不停,一月……约莫能出铁五千斤。只是如今匠人不足,熟练工更少,头三个月怕是难达此数。”
“匠人可以招募、可以带徒。”
丁绾语气果断:“矿石、炭料,我会设法保障。孙师傅,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带出二十名能独立掌炉的匠人。工钱按老规矩,师傅月给粟米五石、钱八百文,学徒管吃住,月给粟米一石半、钱三百文。若能提前出师,另有赏钱。”
孙师傅眼中放出光来,连连拱手:
“娘子厚待,老汉必竭尽全力!”
王曜在旁看着丁绾与老师傅对答,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这女子谈商事时,身上那股干练果决的气度,与平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种摄人神采。
众人又看了新建的工棚、料场、水渠,耿毅一一解说,何处储矿,何处堆炭,何处设锻打台,何处建匠人宿屋,条理清晰,显是下了苦功。
日头偏西时,王曜与丁绾方才出谷。
回城路上,两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李虎等亲卫。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粟米已抽穗灌浆,沉甸甸的穗子在晚风中摇曳。
农人正在田间除草引水,见了王曜车马,纷纷直身行礼。
“成皋地瘠,今年雨水又少,收成怕是有限。”
王曜望着田野,眉头微蹙。
丁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巩县那边,前日送来的田赋簿册我看了。今岁风调雨顺,预计收成可比去年多出两成。待秋收后,可从巩县调拨部分粮米补给成皋,以解燃眉之急。”
王曜转头看她,讶然道:
“夫人连巩县的田赋簿册都看了?”
丁绾唇角微扬:“既与府君共谋两县商事,自然要通盘考量。成皋工坊所需匠人、丁壮口粮,不能全赖外购,需得本地有稳定供给。巩县田肥,宜作粮仓;成皋地当要冲,宜兴工商。两县互补,方能长久。”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王曜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震。
他忽然勒住马,正视丁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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