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福缩在溪边那片灌木丛后,已经整整三天了。
晨雾还未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半旧的裤腿,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溪边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田地。三天前,这里还只是普通的坡地,如今却已截然不同——垄沟笔直得像是用墨线弹过,覆土均匀平整,在清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那几垄地里的苗,出得也太齐整了。
就在昨天傍晚,白练尘带着李叔、王伯他们来看过。当时白福趴得更低,透过灌木缝隙,清楚地看到那丫头蹲在垄边,手指轻轻拨开表土,露出一丛丛嫩绿的小芽。那些菜苗不过指甲盖大小,却异常健壮,叶片肥厚,颜色是那种透着生机的翠绿,密密麻麻地从垄上探出头来,几乎每一粒种子都发了芽。
李叔当时就“哎哟”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真出了!还出得这么齐整!”
王伯更是直接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株小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这苗……看着就精神!比咱们往年种的强多了!”
白福记得自己当时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憋闷。他爹白文博让他来盯着,本意是看笑话,等着看白家丫头怎么出丑。可现在……这苗出得这么好,哪像是要失败的样子?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里嘀咕:这才三天啊,寻常菜籽出苗哪有这么快?
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微带寒意的草木气息。白福缩了缩脖子,正打算换个姿势,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溪水声,也不是鸟鸣,而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村口那条土路的沉闷声响。
他下意识地扭头,透过灌木稀疏处望向村口方向。
两匹马,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正缓缓驶入白家村。
马是普通的黄骠马,毛色黯淡,车也是寻常商旅用的样式,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脸。但白福的目光,却被骑马走在前面那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长衫,腰间系着同色布带,头上只简单束了根木簪。衣着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可那身姿气度却截然不同——他背脊挺得笔直,坐在马上的姿态松弛而沉稳,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干净。晨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和挺直的鼻梁,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却又比寻常书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与锐利。
他身后跟着个同样骑马的随从,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沉默得像块石头,腰间挎着把用布裹了鞘的长刀。
马车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年轻公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自然。他拍了拍马颈,目光已开始打量这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落——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晾晒在院中的粗布衣裳、远处山坡上零星的梯田。他的视线在白福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扫过,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白福心里一紧,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这位公子,可是要寻人?”
白福听见他爹白文博的声音从村道那头传来。他悄悄抬眼,看见白文博正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惯常的、面对外乡人时那种既客气又带着审视的笑容。
年轻公子转过身,朝白文博拱手一礼,动作标准而从容:“老丈有礼。在下沈澜,游学至此,听闻贵地民风淳朴,想借宿几日,顺便了解些风土人情,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白文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那身旧衣和那匹普通的马匹上停留片刻,又扫了眼他身后沉默的随从和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原来是游学的读书人,失敬失敬。咱们白家村虽是小地方,但祠堂旁倒有几间闲置的屋舍,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只是条件简陋,怕委屈了公子。”
“能遮风避雨即可,多谢老丈。”沈澜微笑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递了过去,“这是这几日的食宿费用,还请老丈莫要推辞。”
白文博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容更盛:“公子太客气了。这边请,这边请。”
白福看着父亲引着那两人一车往祠堂方向走去,心里琢磨着:游学的读书人?这年头,北边不太平,还有读书人往边陲跑?他摇摇头,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盯紧溪边那片地。他重新趴好,目光转回田垄。
田边,白练尘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竹筒,正仔细地给每一垄菜苗浇水。水流细细的,均匀地渗入土中。她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李叔和王伯也在不远处忙活着,给田埂加固,拔除刚冒头的杂草。
白福看着那片长势喜人的嫩苗,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
祠堂在白家村东头,是村里唯一一座青砖瓦房,虽也老旧,但比起周围的土坯房已算气派。祠堂旁确实有三间闲置的厢房,原是给来村中祭祖的外姓亲戚暂住用的,平日锁着,里面堆了些杂物。
白文博亲自开了锁,又唤来两个村妇帮忙打扫。沈澜的随从——那个叫阿默的沉默汉子——也挽起袖子一起动手,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最大那间厢房收拾了出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半旧的衣柜。窗户纸有些破损,透进斑驳的光影。但收拾干净后,倒也整洁。
沈澜站在屋中,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不知谁留下的、已经干枯的野草上。他伸手拂去叶片上的灰尘,转身对白文博笑道:“甚好,有劳老丈了。”
“公子不嫌弃就好。”白文博搓着手,“不知公子用过早膳没有?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但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不必麻烦,我们自带了些干粮。”沈澜从阿默手中接过一个包袱,取出几块面饼和一皮囊清水,“倒是想向老丈打听些事情——我一路行来,见贵村田地打理得颇为齐整,尤其是西头溪边那几垄,苗出得极好,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种植法子?”
白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公子好眼力。那几垄地啊……是村里几户人家合伙种的试验田,说是试种些快熟的菜蔬。法子嘛,也就是寻常种法,许是地肥、水好。”
“试验田?”沈澜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说法倒是新鲜。不知是谁的主意?”
“这个……”白文博迟疑了一下,含糊道,“是村里几个老把式凑一起琢磨的。咱们乡下人,没什么见识,就是瞎折腾。”
沈澜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问起村里的收成、赋税、北边边境的传闻。白文博一一作答,语气谨慎,多是诉苦和抱怨赋税沉重、日子艰难,对边境之事则语焉不详,只说偶尔能听见北边有马蹄声,但边军守着,应该无碍。
聊了约莫一刻钟,沈澜拱手道谢,说想自己在村里走走看看。白文博自然不好阻拦,只嘱咐他莫要走远,北边山林里有野物。
待白文博离开,沈澜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望向村西方向。
阿默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这村正说话不尽不实。”
“看出来了。”沈澜声音平静,“提到溪边那几垄地时,他眼神闪烁,语带保留。一个边陲小村的村正,对外乡人防备些也正常,但他似乎……不太愿意提那块地,尤其是提那块地的主意人。”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阿默:“你去村里转转,听听村民怎么说。注意分寸。”
“是。”阿默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澜独自在屋中站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山川河流、村镇关隘一一标注。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线条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标着“白家村”的小点上。
这里,离北境苍狼部活动频繁的区域,已不足两百里。
他收起地图,也走出房门。
***
白家村不大,从祠堂走到村西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沈澜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低矮的院墙、简陋的农具、晾晒的粮食、蹲在门口吃饭的村民。这个村子很穷,大多数人家房屋破旧,村民面有菜色,孩子们光着脚在土路上跑,衣服上打着补丁。
但也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比如,好几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摆着一种式样特别的犁——不是常见的直辕犁,而是辕头弯曲、犁铧角度更倾斜的样式。沈澜虽不通农事,但也读过些农书,知道这种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翻土更深,是前朝才逐渐推广开来的改良农具。可在这等边陲穷村,竟能看到不止一架?
又比如,村中水井旁,架着一架简易的、用竹筒和木架制成的提水装置,利用杠杆原理,让妇孺也能较轻松地打上水来。这装置结构简单,却实用。
再比如,他走到村西头,远远便看见了溪边那片被白福盯了三天、也被白文博含糊带过的“试验田”。
此时已近午时,阳光正好。沈澜站在田埂上方的土坡上,看得更清楚了。
那几垄地打理得堪称精致。垄沟笔直,间距均匀,覆土平整,田埂加固得结实整齐。地里的菜苗不过三四天光景,却已长到两寸来高,叶片肥厚油绿,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更难得的是,苗出得极齐,几乎没有缺棵,长势也一致,像是用尺子量着种出来的。
田边,一个穿着半旧碎花布衫、身形瘦小的小姑娘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根削尖的小木棍,仔细地给菜苗间苗。她动作熟练,每拔掉一株弱苗,都会将周围的土轻轻压实。她身边放着个木桶,桶里是清澈的溪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沈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十二三岁的年纪,头发用布条简单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侧脸。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小麦色,但五官生得秀气,尤其是一双眼睛,低垂着看苗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神专注得近乎肃穆。
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澜微微一怔。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的水,没有寻常农家少女见到陌生男子时的羞怯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警惕。
“这位姑娘,”沈澜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这菜种得真好,不知是什么品种?”
白练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寻常小白菜,长得快些。”
“长得确实快。”沈澜走近几步,在田边蹲下,仔细看了看苗株,“我游历过不少地方,没见过出苗这么齐、长势这么旺的小白菜。姑娘可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
白练尘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公子衣着朴素,但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没有劳作的茧子,说话语气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度。不是普通读书人。
“没什么特别的。”她语气平淡,“选好种,浸透水,地整平,肥施足,水浇匀,苗自然长得好。”
她说得简单,但沈澜听出了门道——选种、浸种、整地、施肥、浇水,每一步都有讲究。而且她说话条理清晰,用词准确,不像个没念过书的农家女。
“姑娘懂得真多。”沈澜笑了笑,目光扫过田边那些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