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白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周廷这次带来的差役和卫兵更多了——足足五十余人,将整个祠堂前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水火棍和佩刀,目光冷厉地扫视着每一个村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周廷没有坐轿,而是骑马而来。他一身绯色官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马鞍旁挂着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目光直接锁定站在祠堂石阶上的白练尘。
“白氏。”周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三日前说过,今日会再来。”
白练尘微微躬身:“民女恭候大人。”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晨风吹过,衣角轻轻摆动,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雪后青松。身后,白大山、赵铁匠、王婶等人分列两侧,再往后,是数百名村民,安静地站着,目光都望向周廷。
“本官回去后,仔细思量。”周廷缓缓踱步,目光扫过祠堂、工坊、学堂,最后落在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试验田上,“白家村的变化,实在太过惊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练尘。
“短短数月,贫瘠之地变成沃土,亩产翻倍;简陋工坊产出精良器物,效率奇高;村民识字算数,连孩童都能背诵《千字文》。”周廷的声音渐渐提高,“更不用说那些改良农具、新式水车、还有……你们所谓的‘民兵’训练。”
祠堂前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远处鸡鸣犬吠的隐约声,以及人群中压抑的呼吸声。白练尘静静站着,等待周廷的下文。
“这一切,都违背常理。”周廷忽然抬手,直指远处的试验田,“那片田!本官派人暗中查看过,同一块地,你们种的麦子比邻村高出一尺,穗子多出三成!这怎么可能?”
他又指向工坊方向:“还有那些织机、水车、打铁炉,本官虽不懂工匠之术,但也知道,寻常村寨绝无此等精巧之物!”
周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此等违背常理之事,若非妖术,何以解释?白氏,你还有何话说!”
话音落下,祠堂前的气氛骤然紧绷。
差役们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卫兵们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村民们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人紧紧攥住了身边人的衣袖。白大山咬紧牙关,赵铁匠额头冒汗,王婶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练尘身上。
晨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周廷咄咄逼人的身影。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下石阶,走到周廷面前三步处停下。
“大人。”白练尘开口,声音平静,“您说这是妖术?”
“难道不是?”周廷冷笑,“一介村女,无师自通,能让贫地变沃土,能让愚民开智识?若非妖术,便是你背后有妖人指点!”
白练尘轻轻摇头。
“大人若真想知道真相,不妨随民女移步试验田。”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见为实。民女愿当众讲解,白家村的一切变化,从何而来。”
周廷眯起眼睛:“你想耍什么花样?”
“大人带兵五十,民女手无寸铁,能耍什么花样?”白练尘坦然道,“只是想让大人亲眼看看,白家村的‘妖术’,到底是什么。”
沉默片刻。
周廷冷哼一声:“带路。”
试验田位于村东,占地约二十亩。此时正值初夏,田里的冬小麦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麦浪在晨风中起伏,穗子饱满沉甸,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田埂修得整齐笔直,水渠纵横交错,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
田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周廷带来的差役卫兵,还有白家村全体村民,以及附近几个村子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外村人。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将试验田围得水泄不通。
白练尘走到田埂上,弯腰从地里抓起一把土。
“大人请看。”她将土捧到周廷面前。
那土呈深褐色,松软湿润,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又散开,土里还夹杂着细碎的秸秆和腐叶。周廷皱眉看着,他虽为官多年,但对农事并不精通。
“这土……有何特别?”
“特别在它的肥力。”白练尘将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三年前,这片地还是白家村最贫瘠的沙土地,种什么都长不好。亩产不过百斤,连交税都不够。”
她转身,指向田边几个堆肥坑。坑里堆满了秸秆、杂草、牲畜粪便,上面盖着厚厚的泥土,正冒着淡淡的白气,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腐殖质和泥土的独特气味。
“改变从堆肥开始。”白练尘走到堆肥坑旁,“将秸秆、杂草、粪便混合堆积,定期翻动,让它们自然发酵腐熟。三个月后,就成了上好的有机肥。”
她示意赵铁匠拿来一把改良过的铁锹,亲自翻开堆肥坑表层。下面露出黑褐色的腐熟肥料,质地细腻,没有刺鼻臭味,反而有一股泥土的清香。
“将这些肥料撒入田地,深耕细作,让肥料与土壤充分混合。”白练尘继续讲解,“深耕用改良过的曲辕犁,一牛一人,一天能耕三亩地,深度是旧犁的两倍。深耕能打破板结的土层,让作物根系扎得更深。”
她走到田里,蹲下身,小心拨开一丛麦子根部的泥土。根系发达,密密麻麻,深入土中近一尺。
“再看种植。”白练尘站起身,指向整片麦田,“传统种法是撒播,种子随意撒下,疏密不均。我们改用条播——用特制的播种耧车,开沟、下种、覆土一次完成。行距、株距都有讲究,这叫‘合理密植’。”
她让白大山拿来播种耧车,当场演示。木制的耧车结构精巧,前面有开沟器,中间是种子箱,后面有覆土板。一人推动,种子均匀落入沟中,行距整齐划一。
“密植不是越密越好。”白练尘解释道,“要根据作物特性、地方肥瘦、水源条件来定。这块地肥力足,水源好,我们就适当密植,让每一寸土地都充分利用。”
周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身后的差役卫兵们面面相觑,那些外村来的农民却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点头,有人低声议论。
“还有选种。”白练尘让王婶捧来几个陶罐,里面装着不同的小麦种子,“这是我们从本地麦种中挑选出来的——穗大、粒饱、抗倒伏的优良植株,单独收获,单独留种。年复一年,优中选优,三年下来,麦种品质已经提升三成。”
她抓起一把种子,摊在手心。那些麦粒饱满圆润,色泽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至于工坊……”白练尘转向赵铁匠,“赵叔,把织机和水车模型拿来。”
赵铁匠应声而去,很快搬来一台缩小版的改良织机和一座水车模型。织机结构精巧,踏板、梭子、经轴、纬轴一应俱全;水车模型更是复杂,叶片、齿轮、传动杆,全部用木头精心制作。
“织机的改良,主要在踏板联动和梭子自动往返。”赵铁匠有些紧张,但在白练尘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开始讲解,“旧式织机要手脚并用,效率低。我琢磨了三个月,加了几个连杆和弹簧,现在只要脚踩踏板,梭子就能自动左右穿梭,织布速度提高一倍。”
他现场演示,脚踩踏板,梭子果然在经线间快速往返,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水车也是。”赵铁匠又指向水车模型,“传统水车只能提水灌溉。我加了齿轮组和传动杆,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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