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迎着周廷咄咄逼人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面向所有围观的乡亲。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眼中折射出清澈的光。“大人问民女从何得知这些？”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田野，“民女可以告诉大人。但在这之前，民女想先问大人一个问题。”她转回身，直视周廷，“若有一日，大人发现这些‘奇技淫巧’能救千万百姓于饥寒，能强一国于乱世，大人是选择追根究底，治传授者之罪，还是……择其善者而从之，惠及苍生？”
周廷脸色一沉：“休要诡辩！本官问的是——”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警钟声骤然从村外瞭望塔方向传来！
“铛——铛铛铛！”
急促而刺耳的钟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像一把冰冷的刀插进每个人的心脏。那声音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感，在空气中一圈圈扩散，震得人耳膜发麻。
试验田边，上千人同时转头望向村外。
白练尘脸色骤变——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三短一长，代表有敌骑靠近，数量不明，但已进入警戒范围！
“怎么回事？”周廷厉声喝问，他身后的差役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有人已经拔出了半截刀身，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大人！”一个村民从村口方向狂奔而来，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恐，“瞭望塔……瞭望塔发信号！北边……北边来了骑兵！看装束是……是苍狼部的人！”
“什么？！”周廷瞳孔一缩。
苍狼部游骑！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试验田边的外村农民们脸色煞白，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孩子。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恐慌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和人群散发的汗味。
“多少人？距离多远？”白练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与周围慌乱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看……看不清，烟尘不大，应该只是小股游骑！”那村民喘着粗气，“但……但他们正朝咱们村外围的流民安置点方向去！”
流民安置点。
这四个字让白练尘的心猛地一沉。
三个月前，她让白大山在村北三里外的山坳里开辟了一片临时营地，收容了从北边逃难来的三十多户流民。那里地势隐蔽，有水源，她派人定期送去粮食和衣物，还教他们开荒种些速生菜。那些流民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男子极少，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如果苍狼部游骑发现那里……
“大人。”白练尘转身看向周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刚才问，民女这些‘奇技淫巧’从何而来。现在，民女想请大人亲眼看看，这些‘奇技淫巧’到底有什么用。”
她不等周廷回答，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如剑鸣：
“白大山！”
“在！”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响。白大山推开身前的人群，大步走出。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褐色短打，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背上斜挎着一把改良过的硬木弓，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羽箭。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种猎豹等待出击时的沉静。
“按三号预案，带第一小队出击！”白练尘语速极快，“目标：流民安置点。任务：击退游骑，保护流民，不得追击过三里！”
“得令！”
白大山转身，右手抬起，在空中划出一个简单的手势。
几乎同时，人群中迅速走出十二名青壮年男子。他们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个个身材精壮，动作利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十二个人迅速在白大山身后列成两排。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粗布衣，腰间都挂着弓弩和箭壶，有人还背着短矛和盾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神——冷静，专注，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这……这是……”周廷身后的一个差役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些人的动作太快了，从白大山喊“在”到十二人列队完成，不过五六个呼吸的时间。而且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混乱，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就像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白练尘看向周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大人，妖术可能退敌？请大人安坐，看白家村儿郎如何保家卫国！”
她话音落下，白大山已经带着十二名民兵朝村北方向疾奔而去。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土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战鼓在敲击。晨风吹起他们衣角，露出腰间悬挂的弓弩——那是一种经过改良的轻型弩，弩臂上刻着简单的防滑纹路，弩机结构明显比常见的军弩更精巧。
“跟上去看看！”周廷脸色铁青，一挥手，带着二十余名差役卫兵也朝村北方向追去。
白练尘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身后，村民们自发地围拢过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紧紧追随着那支迅速远去的队伍。
外村的农民们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有人低声议论：
“他们……他们真敢去？”
“那可是苍狼部的骑兵啊……”
“十二个人，对付骑兵？”
“看他们的装备，好像不一般……”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村北。白练尘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那声音很轻，但密集，像雨点敲打在牛皮上，带着一种草原特有的野蛮节奏。
三里路，不过一刻钟。
当众人赶到村北一处小土坡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土坡下方，就是那片山坳里的流民安置点。三十多间简陋的茅草屋散落在溪流两侧，屋前晾晒着破旧的衣物，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而此刻，山坳入口处，二十余骑苍狼部游骑正勒马而立！
那些骑兵穿着杂色的皮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脸上涂抹着暗红色的油彩。他们□□的战马矮壮而精悍，马背上挂着弯刀、弓箭和套索。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他正指着山坳里的茅草屋，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吆喝：
“里面的人！滚出来！交出粮食和女人，饶你们不死！”
他的声音粗哑难听，像砂纸摩擦铁器。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溪水流淌的潺潺声。几间茅草屋的门缝后，隐约能看到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头儿，好像都是些老弱病残。”一个游骑用草原语说道，语气里带着失望。
“老弱病残也得搜！”光头大汉狞笑，“蚊子腿也是肉！进去！”
他正要催马，忽然——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他马前三尺的地面上！
箭尾的白色羽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箭杆入土三寸，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谁？！”光头大汉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身后的游骑们同时拔出弯刀，二十余把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土坡上，白大山缓缓放下弓。
他站在十二名民兵的最前方，身后两排民兵已经迅速散开，呈扇形占据土坡的制高点。没有人说话，十二张弓弩已经抬起，弩箭的寒芒对准了下方的游骑。
“白家村民兵在此。”白大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此地受白家村保护，请诸位速退。”
“民兵？”光头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群泥腿子，也敢拦老子的路？兄弟们，给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土坡上，十二张弓弩同时拉开了！
不是一张，不是两张，是十二张弓弩同时拉开！弩弦绷紧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把巨琴被同时拨动了十二根弦。那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感。
更让游骑们心惊的是——那十二张弓弩的弩臂上，都装着一个奇怪的木制装置。装置上有滑轮、有卡榫，结构复杂，但拉弦的动作却异常轻松。一个民兵只用单手就轻松拉满了硬弩，这在寻常军弩上几乎不可能做到。
“改良弩……”周廷身边的一个老差役喃喃道，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他们……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光头大汉的脸色变了。
他是老骑兵，一眼就看出那些弓弩不简单。寻常村寨的民兵，用的都是粗制滥造的猎弓，射程不过三十步，准头全凭运气。可眼前这些弓弩，弩臂粗壮，弩机精巧，箭矢的制式也统一——这根本不是民兵该有的装备！
“头儿，不对劲。”一个游骑低声道，“他们人不多，但站位很刁钻，把咱们的冲锋路线全封死了。”
确实。
白大山选择的这个土坡位置极其巧妙。坡面陡峭，战马难以冲锋；坡顶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山坳入口；而十二名民兵的扇形站位，正好覆盖了游骑可能发起攻击的所有角度。
这是经过精心计算的防御阵型。
“装神弄鬼！”光头大汉咬牙，眼中凶光一闪，“十二个人就想吓住老子？兄弟们，散开！从两侧包抄——”
他话音未落，白大山已经动了。
没有命令，没有口号，白大山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咻咻咻！”
三支弩箭同时射出！
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游骑们前方的地面。三支箭呈品字形钉入土中，箭尾的白色羽毛在风中剧烈抖动。箭落点的距离经过精确计算——正好是游骑冲锋的最佳起步距离之外三步！
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再进一步，格杀勿论。”白大山的声音冰冷如铁。
游骑们勒住了马。
他们不是怕死——草原汉子从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没有价值。对方只有十二个人，却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如果硬冲，就算能赢，也至少要折损一半人马。为了一群老弱流民，不值得。
光头大汉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死死盯着土坡上的白大山，眼中杀意翻涌，但最终，他咬了咬牙。
“撤！”
他调转马头，二十余骑游骑如潮水般退去。马蹄扬起滚滚烟尘，很快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整个过程，从游骑出现到退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山坳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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