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倏忽一月光阴,弹指而过。
章华宫的雪融了大半,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渐渐淡了,枝头凝着的残雪,也添了几分春日的温润。
唯有澄心院的晨光,依旧如往日般清透。
雁宁照旧踏入澄心院,只是今日的脚步,比往日慢了几分,也沉了几分,周身那股清清淡淡的气息里,掺着化不开的倦意,连眉眼间,都覆着一层浅浅的疲惫,再也掩不住半分。
这一月来,翰林医官院忙得脚不沾地,宫中几位的贵人偶感风寒,连着几位宗室子弟也染了恙,杨院判一人忙得焦头烂额,便寻了院里几位得力的医官前去相助,雁宁首当其冲。
白日里,她要在医官院为病患诊脉开方,熬药配剂,往来于各宫之间,忙得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
入夜了,还要在丹房里整理药材,核对医案,偶尔还要抽空为章华宫的太妃调理身体,连半点休憩的时辰都难寻。
这般连轴转的忙碌,饶是雁宁素来身子康健,性子坚韧,也熬得眼底覆了青影,脸颊都清减了几分,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散了架的酸软。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的空闲,不是能歇下来喘口气,而是依旧要按着约定,来澄心院习字。
这份疲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雁宁缓步踏入危瀛月的书房,殿内依旧是熟悉的光景,案上的笔墨纸砚早已备妥,狼毫笔悬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汁研得浓醇,泛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而危瀛月,便坐在书案后的软榻上,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乌发束得整齐,只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眉眼俊朗如初,指尖翻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周身的气息,依旧是那般清冽而沉稳,波澜不惊。
他离宫多日,终归是回来了。
这一月来,雁宁照旧日日来澄心院习字,他也日日都在,两人之间,依旧是那般清淡的相处。
他不多言,也不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处理事务,偶尔抬眸看一眼她的字迹,也只是淡淡提点一句“落笔再稳些”,或是“笔锋莫要太急”,从不多加苛责,也从不多做纠缠。
这般相处,倒也平和,只是雁宁心底的疑惑,却一日日地攒了起来。
雁宁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却依旧恭敬:“见过二公子。”
危瀛月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的青影上淡淡扫过,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颔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语气平和无波:“坐吧。”
雁宁依言走到习字的案前坐下,抬手拿起狼毫笔,蘸了蘸浓墨,指尖触到微凉的笔杆,只觉得手腕酸软得厉害,连握笔的力道,都弱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只是那字迹,却远不如往日工整,落笔轻飘飘的,笔锋也散了,连笔画都带着几分颤抖的虚浮。
书房里静得厉害,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能听见铜炉里火星噼啪的轻响。
这般极致的安静,最是容易催人困倦,更何况雁宁本就熬得身心俱疲,此刻坐在暖融融的书房里,周身裹着淡淡的沉香,那股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怎么也抬不起来,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扫过宣纸,晕开浅浅的墨渍。
每一次点头,都险些栽倒在案上,鼻尖都要碰到宣纸上的字迹,雁宁便猛地惊醒,指尖用力,狠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那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勉强将那股浓重的睡意驱散几分,重新握紧笔,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般反复了数次,案上的宣纸,已是写得歪歪扭扭,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别说工整,连辨认都要费些功夫,与往日里她认真落笔的模样,判若两人。
雁宁写着写着,便停下了笔,指尖撑着额头,看着宣纸上那片狼藉的字迹,眼底浮起几分深深的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
她今日,是真的倦了,可这份字迹的潦草,却绝非只是疲惫所致。
她并非不通书法之人,幼时在程府,程老夫人素来注重规矩,不仅教她识文断字,更手把手教她习字描红,柳体的清隽,颜体的浑厚,她都练过数年,虽算不上是什么书法大家,可落笔沉稳,笔锋端正,写出的字,也定然是工整清秀,上得了台面的。
入宫之初,殿试之上,她故意将字写得潦草丑拙,不过是为了藏拙,不想太过张扬,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后来与杨院判争执,被强派来澄心院习字,她也依旧带着几分赌气的心思,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只想让危瀛月知难而退,早些放了她这份差事。
可这一月来,她早已没了那份赌气的心思,也早已不想再藏拙,她知道危瀛月心思深沉,什么都看得通透,她的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日日来此习字,也确实想借着这份安静,磨一磨自己的心性,练一练自己的字迹,这本就是两全其美的事,何须再刻意为之?
可今日,她明明心无杂念,明明想好好落笔,写出的字,却依旧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潦草,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难堪。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真实水平。
雁宁的目光落在那歪扭的字迹上,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的念头,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抬眸,目光越过宣纸,落在不远处的危瀛月身上,他依旧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书卷,仿佛对她这边的动静,对她这潦草的字迹,全然不在意。
偶尔抬眸,目光扫过她的书案,看见那片狼藉的字迹,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便移开目光,眼底没有半分责备与不满,甚至连一丝诧异都没有,仿佛她本就该写出这样的字,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次两次,是巧合,是疲惫。
可这一月来,日日如此,她认真写,字迹依旧潦草,她沉心落笔,笔锋依旧散乱,而他,始终视而不见,始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从未真正苛责过她的字迹,也从未真正要求过她写得多好。
雁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瞬间通透了。
她总算是看明白了。
危瀛月哪里是真的要她来习字?哪里是真的在意她的字迹好不好看?
这日日来澄心院习字的差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她能日日踏入澄心院,日日出现在他眼前,日日能与他有这样片刻相处的借口。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装作看不见她的真实水平,故意放任她的字迹潦草,故意让这份习字的差事,一日日地延续下去,只为了能将她留在身边,能多见她几面,能多守着她几分。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便瞬间疯长,席卷了她所有的思绪,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脸颊也微微泛起一层薄红,连那股浓重的倦意,都消散了大半。
雁宁攥紧了手中的狼毫笔,眼底翻涌着无数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有茫然,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悸动。
他为何要这般做?
难不成……危瀛月,还是喜欢着她的?
这是个极好的问题,也是个让她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入宫数月,她与危瀛月的交集,不过寥寥数面,到后来被强派来澄心院习字,再到这一月来日日的清淡相处,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还有深宫的规矩与距离,数不清的身不由己与朝堂纷争。
他是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她是身份平平的医官,他们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何来的喜欢可言?
可危瀛月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却又处处透着这样的端倪,他纵容她的讨价还价,默许她的任性妄为,放任她的字迹潦草,甚至不惜用一个拙劣的借口,将她日日留在身边。
若不是存了几分心意,若不是动了几分情愫,以他那般深沉内敛,步步为营的性子,怎会做出这般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幼稚的举动?
雁宁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乱成了一团麻。
可是那又如何?雁宁自认为自己不差,甚至可以说是超群绝伦,凭什么觉得自己配不上二公子,她还看不上二公子呢。
她看着不远处那道俊朗的身影,看着他垂落的长睫,指尖划过书页的模样,心底的那份好奇与冲动,一点点积攒,几乎要冲破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她想亲口问问他。
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只是借着习字的名头,想留她在身边?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又存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意?那这份突如其来的牵绊,究竟是一时的兴起,还是长久的惦念?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不困了,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她要问,现在就问!
雁宁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与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几分坚定与决绝。
她缓缓握紧手中的笔,指尖用力,正欲撑着案几站起身,正欲迈步走到他的面前,将心底的所有疑问,尽数问出口时。
“叩叩叩——”
三声沉稳而有序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书房里极致的静谧,也打断了雁宁所有的动作与思绪。
那敲门声,是侍卫特有的叩门方式,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雁宁的身子,猛地僵住。
那即将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那即将出口的话语,也尽数咽回喉咙里,只余下一片平静与淡然,仿佛方才那份冲动与悸动,从未出现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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