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自那日危瀛月说有事离宫,转身踏出澄心院的那一刻起,雁宁便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辰时的澄心院,廊下的铜炉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却没了往日里那道俊朗挺拔的身影,没了书页翻动的轻响,也没了那道低沉温和,偶尔提点她习字的嗓音。
偌大的院落,偌大的书房,只剩下雁宁一人,还有殿外侍立的几个沉默的内侍与宫女,静谧得有些过分,连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雁宁还是照常,每日辰时准时踏入澄心院,在那方摆着笔墨纸砚的案前坐下,一笔一划地习字,虽没了危瀛月在旁盯着,可她依旧认认真真地落笔,不曾有半分敷衍。
一来是答应了的事,便要做到,她素来不喜失信,二来是心底深处,竟隐隐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或许哪一日,她抬眸时,便能看见危瀛月推门进来,依旧是那般眉眼俊朗,淡淡看着她,说一句“练字倒是比往日用心了些”。
只是这份期许,日日落空。
危瀛月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音讯也无,既没回澄心院,也没在宫中的别处露过面,仿佛那日离宫的脚步,踏出去便再没想过回头。
雁宁偶尔会从宫人闲谈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些许零碎的讯息,说二公子离宫是为了宫外的要事,说二公子去了京郊的别院,也有人说,二公子是去了四公子的府邸。
众说纷纭,雁宁却从不多问。
于她而言,危瀛月本就是深宫之中一道捉摸不透的光影,是与她隔着云泥之别的公子,两人之间,不过是因着习字一事才继续有了些许牵扯,他来与不来,留与不留,都与她的本心无甚关联。
她的前路,从来都不是依附旁人,而是靠着自己的医术,靠着自己的筹谋,一点点为夏氏一族洗清冤屈,一点点将徐渭那些人拉下马来。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便也淡了几分。
每日习够一个时辰的字,雁宁便会收拾好笔墨,缓步踏出澄心院,沿着青砖宫道,往章华宫的方向走。
宫道两侧的杏花开得正盛,雪落枝头,粉白相映,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却也让人心头清明。
这日,雁宁照旧习完字出宫,刚走到澄心院外的抄手游廊转角,前方的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内侍尖细而恭敬的唱喏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贵人驾到,闲杂人等,速退避让——”
声音落下的瞬间,随行的小太监已是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廊下的雁宁,眉头一蹙,高声呵斥道:“前方何人?贵人驾临,还不速速低头避让!”
雁宁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连忙敛了敛衣襟,侧身站到廊下的阴影里,脊背挺直,头深深低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深宫之中,等级森严,贵人出行,旁人避让是规矩,半点错处都出不得,更何况能被称作贵人的,不是王上公子便是宗室亲贵,皆是她惹不起的存在。
脚步声越来越近,锦袍扫过青砖地面的轻响,珠玉碰撞的清脆声,他的气质与危瀛月身上的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一股身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一行人从雁宁身侧缓缓走过,步履从容,不快不慢,雁宁垂着头,能看见那暗红色的衣摆扫过青砖,腰间系着的玉带,和脚边踩着的云纹锦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极致的尊贵。
就在雁宁以为这人会径直走过,不会多看她一眼时,那道挺拔的身影,竟在她的面前,缓缓停住了脚步。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连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随行的内侍与宫女皆是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廊下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雁宁的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衣袖,心中暗自揣测,是她哪里做得不妥,惹了这位贵人的注意?还是她的身份,被认出来了?
下一刻,一道微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轻飘飘的,像是扫过路边的草木,没有半分温度,却让雁宁的脊背绷得更紧,连指尖都泛出几分凉意。
她能感觉到,那人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快,不过转瞬,便再无其他动作。
随即,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那一行人彻底走过转角,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那股压迫人的气息也渐渐散去,雁宁才敢缓缓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抬手抚了抚心口,目光下意识地追着那道背影看去,只看见那暗红色的锦袍衣角,在风雪里轻轻翻飞,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透着几分温润如玉的气度,却又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疏离。
而在那道身影的身侧,还跟着一个宫女。
那宫女身着一身浅紫色宫装,身姿纤细,眉眼清秀,梳着简单的双环髻,发髻上簪着几只同色珠花,垂着头,安静地跟在贵人身侧,步履轻盈,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拘谨,那眉眼,那神态,雁宁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镜流。
三公子危瀛礼身边最贴身的宫女,也是宫中少有的,能在三公子身侧近身伺候的宫人。
雁宁的眉头,瞬间微微蹙起。
她虽入宫时日不算太久,却也知道,这位三公子,在诸位公子之中,素来是最心狠手辣的,平日里独行独往,这般性子的人,素来深居简出,极少踏足其他公子的院落,今日怎会突然出现在澄心院?
澄心院是二公子危瀛月的居所,危瀛礼突然到访,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难不成,坊间传闻皆是假的?二公子与三公子,并非是面和心不和,反倒是私下里关系极好,今日是特意来寻危瀛月叙话的?
无数个念头,在雁宁的脑海里飞快地盘旋,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她定定地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背影,看着镜流跟在身侧的模样,竟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直垂着头跟在危瀛礼身侧的镜流,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般,脚步猛地一顿,然后,缓缓地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雁宁的心头又是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终究还是顿住了,她的目光,直直地撞进镜流的眼眸里,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像是藏着万千情绪,层层叠叠,翻涌不休,清晰得让雁宁心头一颤。
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出现在二公子院落外的医官,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为何会在这里。
有浓得散不开的忧愁,那忧愁像是刻在了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身不由己,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心事,连眉眼都染着几分淡淡的愁绪。
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戒备,像是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惹来麻烦,又像是怕被旁人看穿了心底的所思所想。
而最让雁宁心头震动的,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同病相怜。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像是两个身处深宫泥潭里的人,隔着遥遥的距离,一眼便看穿了彼此身上的枷锁,看穿了彼此的身不由己,看穿了彼此在这深宫之中,如履薄冰,步步谨慎的无奈。
像是在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被这深宫的规矩所缚,都有着自己的执念与牵绊,都活得小心翼翼,半点由不得自己。
雁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满是不解与茫然。
镜流是三公子身边的红人,在宫中的地位,远非寻常宫女可比,而她不过是个翰林医官院的医官,留在章华宫侍奉太妃,两人素未谋面,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镜流为何会对她露出这样的眼神?为何会有这般同病相怜的意味?
这眼神太过复杂,太过真切,让雁宁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疑惑。
她还没来得及从这份错愕与疑惑里回过神来,前方的危瀛礼,似乎也察觉到了镜流的动作,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镜流的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温柔与了然,随即,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镜流的后背,动作轻柔地,缓缓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安慰,安慰她眼底那化不开的忧愁,安慰她那小心翼翼的戒备,又像是提醒,提醒她身在深宫,目光不可妄动,心思不可外露,有些情绪,藏在心底便好,万万不可让人看穿。
镜流的身子,在触到那掌心温热的瞬间,猛地一颤,那抹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这掌心的温度抚平了一般,飞快地从眼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温顺与平静。
她缓缓地回过头,脸上重新漾起一抹浅淡而柔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危瀛礼的身上,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依赖,几分安心,还有几分全然的顺从。
而后,她重新抬起步子,紧紧跟在危瀛礼的身侧,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半分踪迹。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再次拂过雁宁的脸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雁宁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头的疑惑依旧盘旋不散,却也渐渐清醒过来。
不管镜流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不管危瀛礼为何会来澄心院,归根结底,都是公子之间的私事,是深宫之中的隐秘,与她无关。
他们来澄心院,定然是为了找危瀛月,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危瀛月恰好不在,他们终究是要扑个空的。
她不过是个局外人,不该窥探,也不该深究,这深宫之中,知道的越多,便越是危险,有些事,糊涂一点,反而能活得更安稳。
雁宁定了定神,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便朝着章华宫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澄心院的方向,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深宫之中,一场无关紧要的擦肩而过。
而此时的澄心院里,危瀛礼已然带着镜流,踏入了这座素来只有二公子危瀛月一人常住的院落。
只是没了主人的院落,都少了几分生气,连廊下的宫人,都显得格外拘谨,掌事的宫女见三公子驾临,连忙带着一众宫人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惶恐:“奴婢见过三公子,见过镜流娘子,三公子万安。”
危瀛礼微微抬手,语气温润,听不出喜怒:“免礼,二王兄何在?吾今日前来,是想与他说几句话。”
那掌事宫女的脸上,瞬间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垂着头,声音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三公子的话,二公子……二公子前几日便离宫了,至今还未回来,奴婢听闻,二公子是去了四公子的府邸,怕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这话一出,危瀛礼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那眉头蹙起的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可眼底深处,却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去了四弟危瀛雪的府邸?
危瀛月素来心思深沉,行事素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此番突然离宫,还偏偏去了四弟府邸,这其中,当真只是叙话那么简单?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图谋?
一丝疑虑,在危瀛礼的心底悄然生根,可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谦和的模样,没有半分表露。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像是全然相信了宫女的话:“原来如此,倒是吾来的不巧了,既如此,那吾便改日再来吧。”
说完,他便不再多做停留,对着镜流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步履依旧从容,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沉凝,却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镜流连忙跟上,依旧是垂着头,眉眼温顺,只是路过方才宫女站着的地方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行人离开后,澄心院再次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
宫外,四公子危瀛雪的府邸深处,一处雅致的暖阁里,与宫中澄心院的清冷不同,这里的暖阁里,铜炉燃着最上等的银丝炭,火星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窗棂上糊着厚厚的鲛绡,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寒意,案上摆着温热的清茶与精致的点心,茶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氤氲出几分闲适的气息。
危瀛月就坐在暖阁的主位上,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乌发松松地束着,眉眼依旧俊朗,只是褪去了宫中公子的那份矜贵与疏离,多了几分随性与慵懒。
他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眼底平静无波,像是一尊雕琢精致的玉像,深沉而内敛。
方才澄心院传来的消息,早已由贴身侍卫禀报至他的耳边,三公子危瀛礼到访,扑了个空,听闻他在四公子府,面露疑色,而后悄然离去。
侍卫躬身立在一旁,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公子,三公子那边……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打探一番?看他此番登门,究竟是何用意。”
危瀛月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清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熨帖了心底的微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平淡,听不出半分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他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事,此番登门,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问问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侍卫闻言,连忙躬身应下,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暖阁里,除了危瀛月,还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几分沉稳的锐利,正是上官离。
他是危瀛月最信任的幕僚,也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能看透危瀛月心思的人,两人之间,素来无话不谈,便是这般私密的会面,也无需避讳旁人。
上官离看着危瀛月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端起案上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目光落在危瀛月的身上,字字清晰:“二公子,方才听闻宫中的消息,三公子登门,倒也不算意外,只是近日,我倒是察觉到一件事,觉得有些蹊跷,想与公子说说。”
危瀛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示意,微微颔首:“你说。”
“是关于陆选的。”上官离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陆选此人,是春闱之中难得的良才,学识渊博,心性沉稳,本是公子属意的人选,也是我们计划之中,能为公子所用的得力之人,可我近日却发现,这位陆举子,与章华宫的那位韩医师,似乎是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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