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王小心翼翼抬着沈照水手臂,引她往裴幽行处去。
他轻轻拨开围着裴幽行的其他阎君,和颜悦色道:“鬼王大人,婚姻重礼,何必急于一时?”
“今日我阴曹恰失一位小吏,不如先让沈姑娘在地府谋一份差事,既可免去轮回之苦,又有与大人相处时日,何乐而不为?”
众阎君心怕裴幽行闹事,一见沈照水大小算个能安抚他之人,纷纷附和起楚江王。
裴幽行双臂一抱,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垂头跟着楚江王的沈照水身上。
“阴差?”
他上下一扫,没看出沈照水身上有什么当阴差的能力,反而像只呆头呆脑的笨鹅。
“鬼王夫人你不做,要听这群鬼老头糊弄你去做阴差,笨的可以。”
裴幽行踱步至沈照水面前,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一双眼睛美若星辰却满含讥讽:
“真愿意当差?”
沈照水捏着令牌,心里想着这人要是阻挡她,她就撒丫子往六道石柱那里奔……
正设想着自己的悲壮之举,裴幽行忽然转身,冲着后边的阎君们厉声呵斥:
“孤道你们几个铁王八怎会平白拿出一份差使,‘缉魂阴差’?你们敢让她做苦力!”
原来沈照水捏着令牌,那八个代表阴差神力和职责的字被裴幽行一览无遗。
缉魂阴差便是地府官制中最微末的马前卒,夜夜在死亡之中穿梭,缉魂索命,将新魂压至地府。沈照水刚死的时候也见过这类阴差。
她真心觉得马前卒很不错了!何况楚江王说现在地府差职紧,每年就空出来那么丁点位置还几千鬼魂争一个呢!同时要限制鬼魂亡龄,太新太旧都被刷下去,还要详查生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供职经验……
沈照水小声嘟囔,“芝麻官儿也是官儿嘛。”
裴幽行瞬间回头,一张玉似的俊脸气白了几分。
“你胳膊肘往外拐?”
他墨色长袖一甩,飞身而去,不知踪迹,空茫的地府阴云上只留余音,他还了沈照水一句:“随便。”
“孤不管了。”
沈照水傻眼,捧着令牌道:“这就走了?”
众阎君大舒一口气,秦广王道:“这位鬼王大人便是如此行踪诡谲,别说你了,我们都是有一宗没一宗地见他。沈姑娘习惯就好。”
说完,他拉起沈照水手腕,陪她踏上铁索桥。
“本王送沈姑娘还阳。姑娘谨记,此次地府一遭不可与生人语。缉魂阴差白日为凡人,夜中听令缉魂,自身魂魄离体,至日出时返回身体……”
沈照水认真记下秦广王的叮嘱,手里令牌越握越紧。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鬼魂什么样子她也见过了,并非歪鼻子缺眼睛或者一脸血淋淋的样子,生时什么样死后便还是什么样,最多苍白一些,神态飘忽一些。
最吓人的只有裴幽行那个坏鬼!
沈照水对自己即将开始的事业想当上心,心口涨鼓鼓的,很澎湃。
可一瘸一拐走在铁索桥上,她意识逐渐迷迷糊糊,身旁秦广王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罩住,雾蒙蒙的闷堵。
连眼睛也开始有点刺痛,好像一根针扎在睫毛根上了,银亮酸疼。
一睁眼,头顶悬着个纸扎的大红灯笼,垂着花花绿绿的丝绦,也是纸的。被风吹刮,乌拉乌拉转着,红红绿绿的光映照在沈照水脸上。
这是人味的落脚。俗气乱糟,但很有一点彩色的踏实。
她迷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嗓音疲惫软钝,好像从沉梦中醒来。
“娘,爹。”
“哎呀!水丫头诈尸了!!!”
堂屋的人一哄而散,前一刻还往火盆里投的纸钱此时纷纷扬扬乱撒,有几张飘去了红灯笼上,又落到照水腿上。
她仍然穿着一袭嫁衣,料子却比上花轿时明显更好,甚至绣了几处“并蒂莲”的好意头。
沈照水被这身大红嫁衣冲得彻底清醒,定睛一看,这是自家堂屋,布置着喜气洋洋的剪纸贴花,红灯笼。
中间放着两口棺材还没封棺,她躺一口,另一口……她转头往里看,是梁成。
梁成的姐姐姐夫也在。
他姐姐冲向沈照水的娘,一把揪住她领口推搡起来,口中恨骂:
“你家这是什么情况?!她不是死了吗!”
沈照水她娘也吓得不轻,看了一眼好端端的沈照水,口中含糊道:“是呀是呀!死了的呀!乡长、轿夫都死了,她也一早没气的!”
沈照水的爹和哥哥眼见着这要打起来,赶忙拉开梁成姐姐。她哥哥解释:“亲家姐你先别嚷,说定了我妹妹尸体照样送你家配阴婚这不会变,她生是你们梁家的,死也是你们梁家的!”
“呸!”梁成姐夫吐了口唾沫,一拳锤在沈照水哥哥拉架的手臂上。
“你们家和乡长一伙!趁我弟弟死了,赶忙把女儿抬上无稷山献给山鬼,谁信你们的嘴!”
沈照水她爹粗声粗气开吼:“你们不知道?你们事先没同意?”
“献鬼的祭钱咱们两家分,你们可别得寸进尺!我们是可怜你家没了儿子才答应把女儿配阴婚的……”
“你这话不臊得慌?什么可怜我成弟,是不想退彩礼才答应的!”
堂屋里,这几个和沈照水血浓于水、沾亲带故的人没有一个人对她的死而复生感到惊喜。
她只是个棘手的麻烦,附带沾了点银钱屑子而已。
沈照水眼窝浅,下一次地府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但现在这个关头却没有哭。
她都明白。
大家都知道近来村子里闹鬼,死了一家的老婆婆和另一家的两个小孩儿。
传说无稷山密不见光的深林里有个山鬼,村子里死人就是他害的。乡长前一阵子鼓动着在村子里找年轻姑娘送到无稷山去当鬼新娘,平息山鬼老爷的怒火。
沈照水既庆幸自己定了亲不会被乡长选上,又为即将倒霉的那个姑娘而心疼。
结果兜兜转转,被献祭的人正是她。
屋里几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沈照水他爹发了话:“成哥儿他姐,水丫头反正是归你家的,你是现在就领她回去,还是将就着送到成哥儿那里,都听你的行不?”
梁成姐姐一听这话,心里琢磨起来。
这沈照水是个瘸子,领回去也干不了什么重活,还要她白白养着她,不划算;送下去给成哥儿,既解了成哥儿寂寞,又能对早逝的爹娘有个交代。
她松了手,傲着股气理了理袖口衣领,朝自家男人使了个眼色。
梁成姐夫立刻应下,抄起锤子和钉子就走向沈照水那口棺材。粗糙的双手按向沈照水,想要将她活活钉死在棺材里。
“弟妹对不住了,我弟弟就在下边,也别叫他久等了……”
沈照水尖叫一声,扭身一躲,身上掉出来个硬东西。
缉魂令牌。
莹莹晶绿的令牌赫然提醒她:她不是做了场沉梦,是真的入地府游了一场。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人在意的沈照水了。
“等等!”沈照水双臂推挡梁成姐夫,一张小脸使力涨得通红。
“村子里闹鬼,我可以查出来!”
死了人便有魂,她可以去找;就算他们已经投胎转世,无稷山上那位也可以借着地府的脸面问一问。
总之,她有办法的。
沈照水细细的嗓子挣扎着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梁成姐夫不相信,只道是这妮子为了逃死而胡言乱语,手上力气加得更重,一把攥住了沈照水胳膊,疼得她两条腿在棺材壁上乱踢。
“砰——”
下一瞬,一道除了沈照水无人可见的白光自门外直冲着梁成姐夫胸口而去,将人重重摔向梁成的那口棺材。
一时间棺材翻倒,梁成的尸身落了出来压着他姐夫。梁成姐姐大叫一声,赶紧去看。却见丈夫五官扭曲紧皱,口吐鲜血,已然没了气息!她双腿一软,立即伏尸大哭。
沈照水傻愣愣眨眼,缓缓转头看向门外。
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青丝垂散,双臂抱抄,赤裸裸站在阳光之下,任由刺眼亮日如匕首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
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看着她。
不说话,似在等她的反应。
“裴……裴幽行……”
沈照水吓傻了。
不是说不管她吗?怎么……还亲自来了……
见沈照水许久没动作,裴幽行等得不耐烦,直接飘了进来,围着她的那口棺材转了一圈,最后在她面前定下,弯腰,凑近一瞧。
“嘁,丑死了。”
死人装扮总是惨白一张腻子脸,擦着两团红彤彤的鸡蛋胭脂,配上一张吃了血似的嘴,能不丑吗?
沈照水低低扭过脸,既是避丑也是害怕。
裴幽行靠她太近,近得能吃掉她脸上的胭脂……
“这些猪狗,要杀吗?”
沈照水心脏乱了一拍,下意识摇头。
虽然在这个家她过得不好,但毕竟爹娘养育了她一场,没道理她恩将仇报,好聚好散就成。
裴幽行一抬手,堂内忽然刮起一阵妖风,卷得火红的喜字花纸和大红灯笼齐齐乱飞,贴在沈照水爹娘的老脸上。
强风呼啸,他们几个站都站不稳,最后竟然直接被刮飞了出去,不见踪影。
“不动是还想留在这里?”
“啊……我……我没有地方去……这里是我的家。”
“去孤那里。”
裴幽行揽住沈照水的腰要将她带走,沈照水突然大喊:“等一下!”
她退离他几步远,跑去厨房水缸处舀了一勺水蹲在檐下,双手捧着清水搓脸,白白红红的泥水自她腕口成股流下去,啪啦滴在地上。
裴幽行轻笑了下。
人笨笨的,却还知道妆丑的羞人。
沈照水搓了好一会儿,双手离开脸颊飞快甩干净水珠。
一张粉面白净,桃儿似的脸露了出来,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双颊处绒绒的短毛。
那双眼睛生的好,窄而长的薄双眼皮,褶皱尾部浅浅飞出,灵动纯净,像桃叶上晶亮的露珠。
沈照水望了过来,裴幽行接收到她目光后慢慢转头看向远处乡野青山。
他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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