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水,梧江县陈水村人,生于阳间丰朝至正十一年,卒于丰朝康和二年,享年十七。”
阎罗殿中,专司人间生死寿数的秦广王一手生死簿,一手哗啦哗啦焦急翻找"沈照水"的生平。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哪阵不长眼的风把裴幽行这尊大佛吹来酆都城了!
底下鬼差来报,十位阎君任谁都恍惚了片刻。马不停蹄齐聚阎罗殿,刚跨进大殿门槛,一抬头,正殿宝座上面懒散支腿歪坐着的不是裴幽行那小祖宗是谁?
阎君们暗自互递眼色,一双双眼睛或大或小,或突或细,满是澄澈的忧伤,以及六个字。
惹不起,认命吧。
秦广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个劲抖动,翻簿途中视线直往上座的裴幽行身上瞟。
上一次见到这位创世母神一脉的继承人还是在三千年前。
那时他自毁神格,堕入恶道,踏碎酆都灵域十殿,杀得阴间满是断魂残魄……直至地府之人十仅存一,阎君们才知道裴幽行是为了找一个女子的魂魄。
找来找去,音讯全无。索性把碍眼的都杀了。
岂料这还未完,裴幽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抢走地府官印自封了个"鬼王”,从此便在阴曹地府强占了个位置。
众阎君只得咽下这一口气。倘若不咽又当如何呢?任裴幽行翻天覆地,谁也没有资格压他一头。
可谁知这位还是个甩手掌柜,自封当日起便不见了踪影,整整三千年,他是死是活无人知晓,成了倒悬三界之顶,随时可能暴怒的一柄魔剑。
再现身,便是如今拉着个平白无故的瘸腿姑娘说要成婚……
成婚便有问名纳吉种种繁琐,裴幽行的母亲早已神灭,这些事情谁来操持?还不是得他们这一干倒霉蛋来。
秦广王咽了咽唾沫,苍老的手指颤巍巍顺着沈照水的生平指下去:
“死于——”
还未等他说出口,眼前一道白光似刃飞来,直冲着他手头的生死簿。秦广王说时迟那时快,立刻脱手将未念完的生死簿丢了出去,朝宝座一拱手,听由吩咐。
其余阎君纷纷效仿,成排站立,恭敬拱手,不敢出一点声音。
高台之上,裴幽行的声音不辨喜怒:
“这时候还翻什么鬼簿子,当孤很闲?”
沈照水垂头同他坐在一张宝座上,像屁股下坐着一把火。
裴幽行生的极美,但唯独一袭长发不梳不理,及脚踝的发丝随性披散,有那么几缕便在他硬拽着沈照水坐在身旁时落在了她身后。
要是鬼王大人起身扯着头发了怎么办?多滑稽!
沈照水像被雨淋了的小鸡,哆哆嗦嗦想方设法蹭到座尾那边,把鬼王大人的青丝挪出来。
谁知刚动,一只冰凉的手绕过沈照水腰肢紧紧握住。下一瞬,沈照水便贴着裴幽行坐了。
说是坐,其实裴幽行是目中无人斜躺着,沈照水腰臀贴着的是他坚硬的大腿……
天可怜见,沈照水一辈子没挨男子这么近过!鸡皮疙瘩唰一下起来,心里翻腾如小米粥,咕嘟滚开,心绪又烫又粘。
她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躲得远远的,可裴幽行的手还在腰侧,沈照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把自己放空,神飞天外缓解尴尬。
但当听见秦广王即将说起自己的死因,沈照水羞怯佝偻着的腰肢一下子挺直了。
她到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害她落得此刻这个尴尬地步?
沈照水脖子伸得长长的望着高台之下,谁知裴幽行突然动作,她的那本生死簿落在地上,幽蓝鬼火烧了起来,眨眼间书页便成了黑灰。
“怎么烧了……”
沈照水一时荒神,知道这满殿人物轮不到自己说话,但事已至此,她不得不为自己争一争。
鼓起勇气用了并不熟练的响亮声音,她断断续续:“各位大人,簿上有我的生平。我今年方定了亲,是同村的梁成,我的簿子上定有他的名字……”
没说完,沈照水幽幽察觉到一股凉得吓人的目光,嗓子顿时被掐住似的,最后一句"我不能抛弃丈夫另嫁”还是咽了下去。
“是吗?现下簿子已无,你的从前一笔勾销,孤才是你的丈夫。”
裴幽行慢条斯理起身,缓缓靠近僵座的沈照水,语调平常,却让沈照水感到绝望。
一女怎么能嫁二夫呢?
村子里的老妇人们常讲,一个女人要是嫁了两个丈夫,那这笔账可算不清!活着是进哪一家屋门?死了是进哪一家坟地?地府里的楚江王可专管这个,一个女人要是不规矩,生前惹了账,死后就会被劈成两半!
阴冷气息越靠沈照水越近,忽然顿住。
她又掉亮晶晶的小珠子了。
裴幽行眉头微拧,握着她腰侧的手渐渐往上,掌心拢住单薄的肩头。他动作极慢,收敛了恐吓的阴森,转而有一点淡得无味的关切:
“哭什么?告诉孤。”
沈照水破罐子破摔,双手一下子捂住脸嚎啕大哭:“嫁两个丈夫的女人会被楚江王砍掉的……我不要被砍掉……”
“……楚江王何在?”
台下一排阎君之中,楚江王着急忙慌上前一步,“鬼王大人明察!我司活大地狱,确实当管作奸犯科、乱纪造业,可女子嫁人何尝是业?就是嫁个百次千次,只要两心相知,你情我愿,天道都不会干涉。”
楚江王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上千年,头一次能为自己申辩一番。
民间爱嚼舌头,总是胡编乱造些罪罚规矩,行的是压人的私心,帽子却甩在了他们这些人头上。
纵你是神官灵将也有苦说不出。
沈照水捂脸的手掌有了松动,视线慢慢从指缝中探出。
一殿阎君,总不会骗她吧?
她入阴间以来第一次觉得松快。
原来那些条条框框的话竟然是骗人的!
然而没待她开心多久,一个念头忽然闪上来:可活生生一个成哥儿总不是骗人的。她的丈夫分明另有其人。
况且成儿哥温柔和蔼,鬼王阴晴不定,谁适合当丈夫用鼻子眼儿都能想出来。
沈照水从号啕大哭弱成抽泣,但绵绵密密,缕断不绝,像女人家的针线脚,点点滴滴扎在裴幽行心口。
怎么还哭?
裴幽行不会哄人,方才那点温柔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十成十了。还不管用吗?他别无策。
心里乱烦,语气不自觉恢复森冷:“沈照水,你别欺人太甚。”
她欺人?!
沈照水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
现在到底是谁欺负谁??
“我想成哥儿……”
这句说出口,裴幽行那双黑眸无波无澜凝在沈照水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幽幽开口:
“转轮王,梁成可是在你处?”
酆都地府十殿,转轮王是最后也是最忙碌的一殿,专司福罪判定,将鬼魂分配至六道轮回。
此刻,他手指上还沾着批写公文的墨汁,掐指一算道:“大人明断,此人正在我司辖处等待审定。”
地府各层之间由长长的铁索桥勾连,其间阴雾缭绕,致使桥道不明,通常是由押解的阴差举着照明火把驱散阴雾,押送鬼魂去往下一层冥殿受审。
裴幽行一说要前往转轮殿便有两位阴差持火在桥上相候。
沈照水自会走路那天起,家人就发现她右腿是瘸的。请了好些大夫来看,皆说:“你们家这姑娘神了,腿骨明明是好的,偏偏走不了路!”
于是爹娘只觉她怪样,从此再不相管,她也就瘸了一辈子。
铁索桥本就摇晃,她那瘸腿一踩上更是雪上加霜。
沈照水一把抓住半人高的铁索,寒冰似的触感又冻得她倒抽一口气,急忙缩回手。
这笨样叫身旁的裴幽行全数看了去,她表面上搓着手,心里却不慌不忙。
不知道这鬼王大人到底看上了她这孤魂野鬼哪一点,他的心意于她而言就像这铁索桥,阴冷迷茫,比船儿还飘摇。
但要是他看清楚了她如何笨拙普通,说不定也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心,自此放过好叫她得以往生?
正琢磨着,沈照水忽觉身上一轻,视线里两位阴差举着的火把也矮了。
“走这破什子木板真麻烦。”
裴幽行双臂稳稳托着沈照水将她抱起,纵身往桥下一跳,在迷蒙阴雾中直直坠落。
沈照水惊声尖叫,腥冷寒气灌了好几口,嗓子眼吞冰似的疼,撑不下去了一头栽在裴幽行胸口以捂住口鼻。
寂静,除了她的尖叫,她感受不到一点杂声。
鬼王大人没有心跳?也无吞咽声音?
他竟是死的。
裴幽行落地很轻盈,放下沈照水的动作却有几分燥意。
沈照水才站稳,双腿还打着颤,肩膀就被他指头嫌恶似的一推:
“见你的梁成去。”
与宝座高阶的阎罗殿不同,此处是一片汉白玉铺成的圆形广场,最远处伫立着六根雕刻各异的巨大石柱,分别上书: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
这便是“六道”。
等待投胎的鬼魂聚集在广场上,等待进入广场中央的转轮殿,出殿便投入六道轮回。
沈照水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如蜂蛹鱼卵般的鬼魂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下亡魂皆汇于此。她现在知道黄泉路口的阴差为什么那么暴躁了……
“照水?是照水吗?!”
忽然,一道细弱而惊喜的熟悉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正是梁成。
沈照水终于见着了一个可靠的人,无故身亡又兼逼嫁的心情翻云倒海般扑倒她,一时间委屈得泪如雨下。
“成哥儿!”她跌跌撞撞跑向梁成,双手攥住他的手腕,哭得像迷路无依的小孩。
“你怎么死了!”
两人异口同声,双双震惊于会在地府看见对方。
“我着了风寒,一场高热下来没熬住,就先你一步来了。怎么,我姐姐姐夫未曾告诉你?”
沈照水咬着嘴唇摇头,一五一十把自己糊里糊涂入地府的经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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