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月亮滚了一圈毛边,挂在乡长家院子里的枯树枝上,被柴垛旁栓着的黄狗汪汪一叫,仿佛抖了抖。
纸窗亏心似的紧拢着,屋子里摇晃烛光拉出两个人影。
乡长老婆徐氏头上带着孝巾,袖口贴着面颊,眼泪擦了又擦。
“儿啊,你爹死的这么蹊跷,真就不报官?”
“他平日里是对你严厉,可谁让你滥赌……他是为你好。现在就这么草草葬下,你爹能闭眼?”
儿子张守德坐在炕上,一手端着烟枪,一手悄捏腰上钱袋。
前些日子从一个老婆子和两个小崽子那里吃了钱,这兄弟倒还肚饱;可两三盅骰子下来,吃了多少都给吐干净了,光朝张守德“咕咕”叫,他哪里还有余钱给他爹报官打点?
况且……抢钱还杀了三条人命的糊涂事是他干下的,难道自己要跑去见官?万幸他爹替他瞒了,找了个山鬼作祟的名头;现在既然他爹也死了,那不赶紧埋下了事?山鬼担了三条人命,正好多担他爹和轿夫的。
张守德叭了两口烟,混着满肚子打算从鼻子里喷出。
“就我爹那个惨状,谁敢管?定是他惹了山鬼老爷,脑袋才被活生生扯下来!”
“我们不息事宁人,还要找山鬼老爷报仇?咱俩脑袋也不要了?算了算了……”
“爹的丧事还没个尾呢,娘,你再贴我点钱……”
母子俩静静商议着乡长的后事,徐氏见儿子又问她摊手要钱,照例埋怨了他两句,右手摸向自己怀里。
三颗散碎银子,在烛光下微闪着冷冷细光。
张守德一下子喜笑颜开,烟枪一丢,双手捧着接过。
银子在手心相撞,小石头似的啪嗒响,像骰子转起来的声音。
张守德高兴着,忽然手中“滋啦”——
银子烧化了!
滚烫的银水倾刻间把那双滥赌、杀生的手烫了个皮开肉绽骨露出。银水溅落出去,掉到张守德肚子、腿上,见肉便钻,活活把人烫穿,一身都是虫眼似的血洞。
“啊啊啊啊啊啊——”
张守德痛得翻身从炕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又痛呼一声。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张守德被银水烫得痛不能言,只能在地上蛆爬找凉水冲身。然而爬着爬着,视线里凭空出现一角黑袍。
屋子里多了一个长发及地的阴森男人。
“你你你是谁?”
男人微微偏头,一双死寂寂的眼睛冷得非人。
“孤么……”
他苍白弯唇,不是笑,而是一种恶趣味的逗弄。
“无稷山鬼。”
他在无稷山底和她的尸身一起沉睡了三千年,不问朝夕,不理红尘,甫一睁眼居然被这腌臜父子泼了一次又一次脏水……
三千年太久,人类连他这杀神也忘了。
张守德母子被他的回答吓得毛骨悚然。
他母亲刚要大叫,裴幽行一个响指便让她昏死过去。
至于张守德……
“山鬼老爷息怒!山鬼老爷息怒!”
张守德磕头磕得震天响,□□里稀稀汤汤流出水来。
裴幽行微微下腰,一手掐住他脖子,但没用力。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们父子把她送上无稷山。”
张守德冷汗成雨,仅剩的一点理智让他抓住一点救命稻草。
“您是说沈家那个沈照水?”
沈照水今日死而复生。
村子里小,这件奇事不到半日便传开了。
“是不是那妮子苟活,惹山鬼老爷生气?不碍事不碍事,我是乡长儿子!我出面让人把她弄死,照旧……”
“咔嚓”一声轻响。
张守德颈骨粉碎。
裴幽行眉头下压,眼神烦躁。
“找死。”
她的名字,她的性命,从这种猪狗嘴里过一遍他都生气。
脑海中忽然想起他追至黄泉路口,沈照水孤零零站着被阴差羞辱时的场景。
他不在,她尽挨欺负。
一股无名野火在心头烧起,迅速扩散至全身。
裴幽行五指按住张守德头顶,旋转,旁拧,新鲜的血液从脖颈处喷洒,穿过他虚无的手,溅落在地上。
张守德脑袋也□□脆利落摔在地板沾血处。
视线望向一旁昏倒的张守德母亲,裴幽行缓缓走过去。
一家三口,地府团聚好了。
手指刚刚抬起,顶着张死人妆裹的“丑脸”沈照水却忽然浮现在眼前。
她摇头。
她不喜欢赶尽杀绝。
“啧,真讨厌。”
又弱又怂,还优柔寡断。
最讨厌了。
裴幽行转身飘出屋内,化成一道黑影风似的越过天际圆月。
直至远远可见群山峻岭,天地间忽然自上而下闪出一道护法屏障,金光闪闪,隔绝前路。
是宴漆之境的大门。
许多年前居住在宴漆之境的灵狐一族可以自由往来人间。但由于族中最小的孩子在人间闹出了点事,天帝降罚,亲自设下屏障,从此断绝宴漆与人间。
前路被挡,裴幽行略微抬手挥袖,那屏障不攻自破。
一入宴漆,天光大亮,青峰袅烟,溪池争鸣,天地灵气祥和纯粹,正是上等的福地仙境。
原野之上有几只打滚的灵狐,见天帝的屏障被破,一瞬间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裴幽行飞向宴漆深处。
“那是……鬼王大人!”
“我们要不要告诉长老?有危险!”
“哎呀你傻呀,鬼王大人肯定是来找崽崽的,他们俩的交情有什么危险?”
发话的狐狸言毕一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有狐狸脸色沉沉,一齐道:“堕恶之后性情大变,难保诶……”
“快!快找长老!”
——
一处溪水,日光下照,流动跳跃着无数光鳞,绕着其间一块淡青色的圆滑大石头哗啦流过。
石上,一只毛白蓬松的大狐狸正四仰八叉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灿烂亮汪的棕赤瞳孔微微缩着,困意浓重。
宴漆之境不会有夜晚。天地爱护灵狐,于是创世之初专为它们设置了这一片永昼之地。
让每只灵狐都可以快乐地晒太阳。
蓬大华丽的尾巴,根根狐狸毛都闪着光泽,大白狐狸轻轻将尾巴盖住狭长妩媚的双眼,正要好眠——
“啊——尾巴尾巴尾巴!痛痛痛——”
大白狐狸不知被谁抓住了尾巴根,眼前宴漆的山水统统翻转过来,它四肢乱刨,身体抗争。
“哪个不长眼的敢扯小爷尾巴!”
“放爷下来!看爷不把你毛都揪光!”
“诶?”
一阵扭动间,它终于转过了头,缝细一般的警觉瞳孔忽然圆溜溜。
“裴幽行!”
裴幽行只手倒拎着它,情绪与狐狸完全相反,一双眸子平静如古井。
“跟孤走。”
“走?去哪里?三千年不见,头一次重逢,你不讲讲近况?他们都说你神陨了,还有的说你被天帝关押了……”
“天帝?他那位置都是孤母神创立的,他敢动孤?”
裴幽行鼻嗤一句,扫了眼手中倒挂的大白狐狸:“是留在宴漆,还是随孤去人间?”
“嗯……怎么也是个离开家乡的重大决定,给我点耐心等我考虑——唉别!”
裴幽行没耐心听它支吾,松开它尾巴就要甩开,狐狸眼疾爪快攀住他手臂,尾巴紧紧圈住他。
“跟跟跟!没说不去啊!留在这里也是坐牢,还是去人间痛快!”
尖尖的狐嘴往外一撇,它偷偷嘟囔:“我是你半个发小诶,居然甩我……”
认识堕恶之前的裴幽行,可不算是半个发小?
虽然这位的身份高不可攀,但大白狐狸有自己的辈分计算法。
它当族中小幺当了几千年,大家都溺爱它,但狐狸很有志气,它从前在人间学了一句人话:“大丈夫怎可久居人下?”
狐狸很喜欢,把这话当座右铭。虽然那时裴幽行说“少学那些混账俗物的话,世间万物本不应争高低。”
“我们去哪里?”
“问你。”
“啊?”大白狐狸狭长的睫毛一抖,“从上次惹祸之后我再也没出去过,你问我?”
“孤的身体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
狐狸冲着裴幽行上下一望,弱弱问:“你的……肉身?”
“你堕恶的时候直接丢了啊!现在想找回来,早干嘛去了??”
裴幽行的那场堕恶惊天动地。
千万年来有的是仙者道者堕恶,因为修炼走火入魔的人数不胜数。
但神者堕恶,裴幽行是第一个。
他甚至自弃肉身,一心要和天地共毁,以求身为神明的死亡。
那时如此决绝,如今怎么又转变心意?
“孤等到她了。”
裴幽行淡色的唇动了动。
“她想要过日子,孤得有身体陪着她。”
狐狸吃惊大张着嘴,哑了。
“帮孤找到肉身今在何处。”
狐狸陷在惊讶里久久不能自拔。
一个消失在三界之中的女人,还能真等到?!过日子又是哪一番?等会儿……
“裴幽行!你把小爷当狗用啊!!!”
几只白鹭被声音惊扰,在栖息苇丛间腾翅而起,划过宴漆大大小小的翠绿山丘、明澈湖泊,落于一方小小水田。
“长老!观鱼长老!鬼王大人把崽崽带走了!”
水田坎上,一只赤狐从竹藤椅上惊起,披着的蓑衣掉了一半在水田中,稻花养的鱼儿三三两两围来啄食。
赶来通报的几只年轻狐狸蹲着喘气,注目于族中最有本领的赤狐,观鱼长老。
观鱼长老皱眉望向被规则划分为八块的水田,掐诀念了个咒,静等田中鱼儿给它指示。
鱼尾哗啦波动,几滴水珠落到了厚实的赤色狐毛上。
“长老,怎么样?要不要把崽崽追回来?”
观鱼长老抖了抖耳朵,沉思片刻,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放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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