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灶房内。
纪文焕立于木案前,映月正站在一旁,他学着她的样子,将洗净的菜蔬摆正,一手按着,一手握刀,小心地切下——动作虽显笨拙,神色却极认真。又照着指点生火热油,不料菜刚下锅,热油花便“刺啦”一声爆溅开来!
纪文焕一惊,下意识抄起手边的木锅盖挡在身前,连连后退两步,撞得身后矮凳哐当作响,一时灶间火星微溅,烟气腾腾,颇有几分鸡飞狗跳的狼狈。
同一时刻,几百里外,云平城郊一座古寺旁。
寒风凛冽,临时支起的粥棚在风中微微晃动。一口硕大的铁锅架在简陋的灶上,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内的稠粥剧烈翻滚,蒸腾起大团大团汹涌的白汽,几乎将站在锅后执勺的崔执瑶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崔执瑶大力搅着手里的粥,又稳稳地将热粥舀起,倾入一只只伸过来的、或破损或粗糙的碗中。周遭人影攒动,,有人在高声维持秩序:“排队!都别挤!人人有份!”
云平城今冬雪少,偏偏年关时,落了一场大雪。
天地皑皑,草木尽凋,寨中却依旧喧闹。家家院门挂起红灯笼、贴上红春联,集市上人流熙攘,笑语不绝。
这次是纪文焕独自站在灶案边,面前是一团醒好的莹白糯米面,和一碗散发着醇厚甜香的黑芝麻糖馅。他挽着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指尖沾着些许干粉。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块,置于掌心,两掌相对,一揉一搓,便是一个浑圆的剂子。
拇指在球心按出一个小窝,用竹片舀起恰到好处的馅料填入,指尖灵巧收拢,指腹贴着柔软的糯米皮,沿着边缘一圈圈向上推捻、封口,再置于掌心轻轻揉搓几下,一个滚圆饱满的小元宵便成了。
他重复着这套动作,神情专注,手法流畅,全然不似生手。
又包好了几个,整齐码在一旁。门帘被掀开,映月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见他在忙,放轻了声音道:“姑爷,寨主那边让人来传话了,请您晚上过去一起吃团圆饭。”
纪文焕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点高兴:“崔执瑶要回来了吗?”
今日已是除夕了。
映月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
纪文焕手上捏元宵的动作慢了下来:“怎么了?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映月连忙摇头,“小姐平无事,只是……”她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只是什么?”纪文焕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映月脸上,声音依旧平和,却不再那么轻快,“你但说无妨。”
映月咬了咬唇,终于低声道:“小姐……”
“小姐!这大雪把路全都封死了!根本上不去啊!”一个年轻汉子搓着手道。
山脚下,林子边。
崔执瑶只带了几个弟兄前来探路,马蹄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留下杂乱的印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探了几条常走的山路,结果都一样——巨大的雪堆和倒伏的树木彻底阻断了去路。
崔执瑶勒住马,没说话,只静静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兄叹了口气,劝道:“小姐,上山的路本就险,下了雪更是要命。依我看,咱们还是安心在山下过年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弟兄们都在,也热闹。”
“就是啊小姐,”旁边有人附和,“咱们这儿也酒肉管够!山上又不缺您一个过年的,也没什么宝贝非等着您今儿个就回去不是?何必冒这个险。”
“那是你们。”崔执瑶开口,“我可有宝贝等着。”
她目光从远山收回,语气坚定:“我今天必须得上山。”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无奈。先前那年长的汉子急道:“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看看这雪,再往上走,怕是连马都能给没了半截!人走着就得没影了!”
“小姐,我们知道您和姑爷新婚燕尔,难舍难分,”另一人也苦口婆心,“可这也不是逞强的时候。天威难犯,这大雪封山,就是老天爷不让过啊!”
“这时辰也不早了,就算您现在开始走,等爬到半山,天也该黑透了。夜里风雪更大,路更看不清,那不是更危险吗?何况您就算拼死拼活赶上去,说不定都过了子时了!这又是何苦……”
“我记得西侧山壁,还有一条路吧?”崔执瑶直接打断他们的话,语气平静,显然早已想过。
小姐!”几个人几乎同时喊出声,脸上惧色更重,“那哪是路啊!那坡陡得吓人,平时就没几个人敢走!就算雪积得少些,可滑不留脚!您功夫再高,也难保万全啊!”
崔执瑶仿若未闻,翻身下马,从马鞍旁取下一个酒囊挂在自己腰间,回头看向众人:“马我不带了,还要劳你们牵回客栈。”
“小姐……”
几人还欲再劝,却见她已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径直踏入前方弥漫的风雪中。
身后的叮嘱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得模糊不清,雪地上,一行新鲜的脚印孤独地蜿蜒向前,朝着白雪覆盖的青山。
崔执瑶一直往前走,雪灌进靴筒,浸透裤脚,寒意如细针扎进皮肉。风卷着雪沫呼啸而来,天地间混沌一片,几乎辨不清哪里是路。
到了西边山道,那里岩壁覆冰,崔执瑶吸了口气,指尖抠进岩缝,手脚并用,一步步向前挪移。饶是她功夫扎实,这一段也走得格外艰难。
越往上,风势越狂,卷起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刺痛的清醒,也消耗着所剩不多的体力。寒意从四周包裹而来,疲惫从四肢悄然蔓延。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了。
—
院落里,屋子早早点了灯,光晕投在窗纸上,却衬得屋内格外空落。
纪文焕独坐桌边,桌上只一壶酒,和几碟孟云松差人送来的小菜。
白日里听映月告诉他,她或许赶不回来时,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没再继续包元宵,也推了所有邀约,在这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临行那日眉眼飞扬,语气轻快又斩钉截铁地说“那我会的”,唇角无意识地牵了一下,可抬眼望见满屋灯火照着的只有自己的影子,那点弧度便倏然沉了下去。
他低声,像说给自己听:“骗子。”
酒杯见底,他又给自己斟满,入口后似乎已经尝不出那股辛辣了,只剩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可去的闷火,和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委屈。
纪文焕有些理不清了。
明明自己是被她掳来的,被困在这山寨两个多月,本该日夜筹谋如何脱身,为什么会答应陪她过年呢?
她还骗了他。
他要早点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可……
可是什么呢?难道还有什么理由让他得留下吗?
他想不出来,闭眼按下心头纷乱,伸手欲再斟一杯。
他刚提起酒壶——
“吱呀……”
院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积雪被重物缓慢压实的声响。
纪文焕执壶的手倏然顿在半空。
下一瞬,他已放下杯盏,不及披衣,甚至未及细想,便霍然起身,疾步走向房门,一把拉开——
门外,漫天风雪之中,一道身影正踉跄着踏进院子。听到开门声,那身影也停住了脚步,缓缓抬起头来。
她发髻松了,鬓边沾着未化的雪,肩上斗篷积了厚厚一层白。呼吸间呵出团团白雾,胸口轻轻起伏,然而,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却在灯火映照下,灼灼如星,穿透风雪,直直落进他眼里。
纪文焕喉间一哽,发不出声。
他只知道她真的回来了,在除夕夜,在风雪最大的时候。
所有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他朝她走去,步伐越来越快,踏过院中积雪,径直来到她面前停下。
她微微喘着气,声音却清朗坚定:
“纪文焕,我没食言。”
风雪依旧,而世间仿佛只剩这一方院落,一窗灯火,与重逢的两个人。
纪文焕低下头,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执拗,看着她满身的冰雪,终于也笑了。
他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动作很轻。
“嗯,”纪文焕低声说,“我知道。”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冰冷的手拢入自己温热掌心,语气安然:“只要是你想做到的事,便一定能做到。”
纪文焕将她拉进屋内,迅速掩紧门扉。寒气却似已渗进骨缝里,崔执瑶站定了仍觉不到暖意,轻轻搓着冻僵的手。
她目光落向那张孤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