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妃难产当日,十几位太医战战兢兢的守在殿外,一日一夜的参药不断的往里送。蜀王虽未亲自守着,但五道王令接连传来,一道比一道急促森寒。所有人心知肚明,若云妃母子不保,他们的下场只怕除死无二。索性最后虚惊一场,大小皆安。只是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男胎,落地却成了女儿。
虽是女孩儿,但蜀王极尽宠爱,恩赏不断。众人暗忖,蜀王膝下无女,得掌上明珠自然欣喜,但明珠终究是明珠,成不了麒麟子。
芳华殿佛堂前,蜀王妃闻讯后跪了许久。直到嬷嬷在殿外第三次催促,她才缓缓放下佛珠,望着慈悲的佛像低语喃喃。
“女非女,男非男,难道旧事终究无法遮掩。”
她的声音轻得像香炉里逸出的最后一缕烟,散在了佛祖面前。
三日后。
谢儒的马车停在蜀王宫威远门前,下车后就见前面已排了些人由侍卫们检查入宫的合符。璞璞跟在她身边,将手里的锦盒抱好,二人随着人流排队。
今日是小郡主的洗三宴,满城权贵皆至,阵仗比荀老夫人寿宴更盛。所谓洗三,便是在婴儿出生后的第三日举行仪式和汤水沐浴,寓意洗涤污秽,消除灾难,祈福婴儿康健。
“这洗三日寻常人家只请几位亲友到场即可,稍富贵些可设宴几桌。王上大宴宗贵,可见对小郡主颇为珍视。这洗三宴已然如此,满月还不知要如何阵仗。”
“小郡主是独女,倒也能理解。只是若得个小子,荀家恐更得势。”
谢儒听着身边人议论,神色无甚变化。待轮到她时,嘱托璞璞将锦盒递给接引内侍后折回驿馆等她出宫。王宫设宴不允携带私器和兵刃,也不许各家随从婢女入内。璞璞原本想在宫门等她,但驿馆内顾峯尚未苏醒,谢儒不放心命她回去照料。
说起顾峯,谢儒心中一阵低落。明明毒已经解了,人却三日不醒。偷偷抓了几个大夫来瞧,皆摇摇头无济于事。他就好像寻常沉睡一样,只是这场梦一直没有尽头。她心中打了主意,若今日他还未苏醒,她便找一处太医府邸命忱夜抓人,即便危险暴露,也要救人!
鸿胪寺的官员会持宴会名单在宫门旁唱名核对,每家参宴人数也都是提前拟定好的。入宫以后,由鸿胪寺的序班和内侍引导,按指定路线行走,不得乱窜。
入宫后,谢儒随着粉面尖眼的内侍往朝云殿去。殿外已设礼案,宾客需在此献礼,再转往麟德殿赴宴。两殿相隔甚远,行至半途,那内侍忽然被一名低眉黑肤的年长内侍替换。待走到宫道转角无人处,年长内侍压低声音开口。
“谢小姐,我家主子的文庆宫到了。”
内侍袖中手指往西侧轻轻一引。谢儒会意,颔首跟上。
文庆宫处朝云殿和麟德殿中间,甫一进宫门,她就瞧见几只小豹在花圃里嬉闹,着实吓了一跳。
内侍连忙解释道:“主子爱养稀罕物,这几只小豹是兽房新献的,有驯师看管,绝不伤人。前殿里还有几只孔雀和银狼,小姐待会儿就看见了。”
谢儒点点头,知他是怕自己再失态。她随着这内侍七拐八拐,果真见到孔雀开屏,银狼假寐,种种珍禽异兽,皆温驯异常。最后二人在一处偏殿前停下。那内侍将她送到以后,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郭离就站在殿门前踱步等候,见到来人后立刻展颜迎上。他今日倒是穿的贵气,一件二色绣金纹红袍,外罩一件白狐裘衣,头上戴着束发嵌红宝石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
“可算是等到了,里面人都齐了,单等你呢。”他拽起谢儒的胳膊,一副亲近摸样。自温璎珞一事后,郭离对谢儒态度大变,加之她与荀家的婚事,在他心中已算半个表嫂。
谢儒知他心思,如此示好必有所图,无奈笑道:“你放心,璎珞的事情我回头与老夫人求情,诺大一个荀府留一个孤女应是不难。”
郭离听此话笑得更开,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儿,心中对谢儒的好感又添几分。他前几日虽将温璎珞从廷尉带出,但只能临时找地方安置。他想为璎珞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最好他还能时时见到她。思来想去,没有什么地方比荀府更合适了。但外祖母的脾性他是晓得的,璎珞虽已无罪,然她的身份特殊,易惹是非流言,恐不太招荀家喜欢。他本想自己开口求情,但此前为着温璎珞的事情他与母妃闹了几回别扭。眼下妹妹刚刚出生,实在不好惹母妃生气,只得另辟蹊径,求谢儒帮忙。
偏殿不大,只有一个小厅和两侧厢房。谢儒刚踏过小厅门槛,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朝她聚来。她抬首大眼扫去,人没有齐,还差一人。
殿内,郑含章、崔博、齐禾喆、西陵珺,还有其余几位世家家主皆在。众人分坐两侧,唯中间主位与左右首座空着。郭离将谢儒送进来后便转身离去,并未多做停留。
谢儒在诸多审视目光中盈盈一拜:“晚辈来迟,请诸位恕罪。”
“你这小辈来得晚些,入座吧。”崔博看清来人后失望神色一闪而过,不耐烦的催促一句,倨傲之态淋漓尽显。
谢儒朝他微笑点头,算作回应。然后抬脚越过众人,朝着中间主位走去。然她屁股还未沾椅,崔博的声音又传来。
“这谢家的小辈好生无礼,你且看这满屋子的人,谁允你坐在此处了。”崔博面露不悦,从心底不喜此女。莫怪他心有偏见,早些年谢家和崔家之间曾有些过节。
“有些人惯会倚老卖老,莫不是觉得满屋就他辈分最高?”西陵珺坐在崔博身侧,冷面厉声,毫不相让。
崔博何时受过这般顶撞,重盏往案上一顿,正要发作,却被对座的郑含章以眼神止住。他环视四周,若真与晚辈争执,反倒坐实了欺人之名,只得冷哼一声:“老夫不与女娃计较。”
谢儒待二人声息渐消,方才款款落座。她目光沉静扫过众人,声如檀香徐燃:“今日斗胆借荀老夫人之名邀诸位相聚,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主请客至,我虽年幼,然居主位以待客,亦是常理。”
此话一出,在场除了西陵珺,举座皆惊。他们原以为是老夫人刻意安排,偷偷换了引路内侍将他们带来此处,却不想背后竟是谢儒捣鬼。若早知是她,这些人未见得能来。但话说回来,此事即便不是荀老夫人牵头,定也是默许的,否则不可能选在文庆宫密会。
郑含章心思缜密,见谢儒气定神闲,便知她必有倚仗,率先试探:“谢姑娘将我等聚于此地,究竟所为何事?洗三宴将开,你不怕王上察觉?”
崔博听出郑含章这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怕这谢女图谋不轨刻意拿蜀王施压。至于齐禾喆,她本就是晚辈,齐家此番秋茶宴只来了她一人,她必处处谨慎行事。眼下情况不明,不宜冒头多言。其他几位家主大多是相同心思,静观其变。
“郑家主放心。”谢儒从容应道,“小郡主突发高热,王上此刻守在朝云殿。宴席那边,宫中自有人周旋遮掩。”
郑含章了然一笑:“能在文庆宫避开王上耳目,确实费了心思。说吧,你所图为何?”
谢儒对她颔首一笑,目光再次落到众人身上,只是比之刚才的进度有度和温婉大方,这次她的气势和神态添了几分锐意,语气也更稳了些。
“场面话和客套话我便不说了。晚辈只想问诸位一句,是否有意离开淄陵城。若是有意,晚辈可相助一二。若是无意,权当今日请诸位品茶了。”
此话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虽多多少少猜出了她的目的,却没料到她能将话说的如此直接,没有丝毫避讳。世家如今的处境谁人不知,但谁人又敢多说一句。蜀王以礼相待是假,囚困于城是真。可即便想逃,又如何与蜀王抗衡?
殿内陷入死寂,只闻呼吸声起伏。众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揣度,若是在最需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时候戳破真相,无疑会召来杀身之祸。
西陵珺的笑声陡然打破沉寂:“方才一个个还摆着长辈架子,这会儿倒成了锯嘴葫芦,连句实话都听不得了!”
崔博拍案而起,指着她怒道:“无知小儿!若非看你父亲面子上,我岂会受你指摘!”
“崔家主的威风只敢对晚辈使?”西陵珺亦起身对峙,道:“事关一族存亡便充耳不闻,这般懦弱,崔家若败于你手,我丝毫不奇!”
“你!”崔博面色铁青,正欲再斥,却被一声厉喝打断。
“够了!”
出口制止之人不是旁人,却是一向沉敛稳重的郑含章。郑含章性子默然,鲜少见她如此正颜厉色。她的视线在西陵珺和谢儒身上来回打量几圈,然后冷言开口:“你二人不必作戏,如此试探非诚心相待,若连这些都瞧不出,我等也不堪坐在此处。谢家既与西陵家同舟,今日想必是要联合诸家共商出城之策。若真如此,当襟怀坦白,何必弄这些弯绕。”
谢儒浅笑,并无被拆穿的窘迫。她本就无意隐瞒,方才种种,不过是为逼郑含章表态。有些话由她口说出,挑刺挑理的人断不会少。但从这位素有声望的女家主口中说出,才更具分量。
果然,其余人闻言神色微动。西陵家竟已与谢家联手?再加上荀家……局势已悄然变化。
之前沉几观变的众人中有几人稍稍动了心思。
谢儒暗中观察众人神色变化,心道这些人个个都是颖悟诡杂,含章内映之辈,果然难对付。她望着郑含章,从容开口:众擎易举,独木难支。一家之力对抗蜀王如同蚍蜉撼树,诸家联手或可聚雷成势。这个道理晚辈懂,诸位更懂,只是无人敢做第一个开口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谢家虽门庭蒙尘,却也不甘任人拿捏。若要我献上全族前程,困死此城,宁死不从!”
谢儒这番话引得不少人心绪共鸣。他们这些人虽比不得南北二王有盖世风采,但亦是人中龙凤,当世佼佼。蜀王行事素来霸道,全不将人放在眼中,他们早就心生不满。
西陵珺重新坐下,脸色恢复如初,就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崔博听懂郑含章的话,又见西陵珺已偃旗息鼓,也只得愤愤坐下。齐禾喆本要作壁上观,但见郑家已做了出头鸟,西陵一族又表了态,那么此时也是她开口试探的最佳时机。
“儒妹妹好生魄力,只是......即便我等联手,恐也撼动不了那擎天之木,怕招灭顶之灾。”
齐禾喆的话如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顶。如今的世家只有财资能拿出手,兵马羸弱。再者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于眼下之局都无甚用处。
谢儒看着齐禾喆朱唇轻启,吐字道:“世家之族,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此皆是常理。在坐众人大多是一族之长,身肩家族重担。我谢家更曾是大启第一清誉忠正之家,祖上曾出过七位宰辅,三位天子师,两位皇后,子弟尚公主者十七人。然如此人家,亦逃不过兴衰之理。自大启国运暗淡,谢家也徒剩虚名。然我家之果,未必不是百家之理。世家附于皇权,皇权兴则世家兴,皇权败则世家亡。如此岌岌危时,若有稳固皇权,则出师有名,后盾可安。”
齐禾喆听出了谢儒话中深意,她眸光倏亮,心思百转,立刻开口附和道:“儒妹妹所言不错,士族正要。晚辈斗胆说一句,皇权式微是天子无德。主少国疑,主暗臣骄,当今天子优柔寡断,不辨忠佞,温老一族便是因此遭难。可若是能有贤明之君临世,皇权重振,士族可兴之日不远。”
谢儒看了齐禾喆一眼,双方默契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含章原本只猜出谢儒今日的目的是拉拢世家,一起想法子对抗蜀王。但此番话一出,她陡然明白是自己小瞧了这姑娘。谢女胆大心细,试探在前,显弱在后,一番话以自身家族命运为引循循善诱,所谋不仅仅是脱身淄陵。
李氏家主在听到谢儒的话后颇有同感,他早前在便言门阀士族必须架于皇权方有存活之路。只是方才不明谢儒态度,才迟迟没有言语,此刻却是忍不住开口:“如今天下大乱,军阀林立,士族难以存继。但家族荣辱兴衰是常理,天下分合亦是常理。我等没有王上的雄伟霸图,更没有朔北的半壁山河,家族命途便如雨中飘摇扁舟,如何能辨方向?”
郑含章此刻倒是沉默了,若是共商出城之计,她还能应话,但此话中暗指更深,她不能轻易表态。
齐禾喆略沉思,鼓起勇气道:“小皇子之事,诸位心知肚明。若愿与齐家、谢家共扶少帝,家族百年荣光可续。”
谢儒所料不假,有人将小皇子的消息偷偷散播出去,齐家早得了风声。这个散播消息的人她如果没有猜测,应是顾峯。淄陵城这滩水越浑越得他意。她虽不知他的计划,但付府那夜二人袒露心声,她却知晓了他真正所图。朝着这个目的走下去,她与他必能在终点相遇。
顾峯,今日我便赌一把,赌我所猜是你所想!
“天子尚在,你这是要我等谋反吗?”崔博冷哼出口,话中不屑难掩。
齐禾喆反驳道:“自古文死谏,武死战,若天子不忠苍生,做臣子的又何必迂腐?小皇子是大启血脉,道统所在,何来谋反一说?”
崔博又激道:“父尚在,子替之,便是反!”
齐禾喆欲再辩,却被谢儒拦下。她看向崔博,张口诚恳道:“数年前,朝廷在博陵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其本意是以桑促商,改变博陵积贫积弱之势。但官吏横暴,竟出现马踏农田,火烧千亩的惨事。这桩国策是我父牵头定下,至今仍是悔憾。”
崔博见她主动提起旧事,索性将之摊开说:“政令施行不如所愿,本是常事。若真是国策为民,我崔家岂敢说半个不字。那年国库亏空,军需缺三百五十万两,南方灾情拨款两百万两,先帝大兴土木需四百五十万两。户部凑不出这些银子,便把主意打到博陵崔家头上。崔家拿出一百七十万两孝敬朝廷,却仍堵不住那些人的贪欲。这才有了改稻为桑的国策。既有桑,便要兴丝绸业。你谢家派人以宫中采办名义,在博陵强收三百余间作坊,大肆敛财,趁机牟利。博陵数万农民,数千织户,一夜之间失家丢地,饿死者不计其数。谢儒,这便是你谢家的所作所为,今日要我如何信你?!”
改稻为桑一事并非隐秘,当年全国闹得轰轰烈烈,最后惨淡收场,落人嘲笑。博陵并非唯一波及之地,国策祸及数郡,在座亦有受害之家,只是不如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