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斜穿过菱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淡金色的斑驳。偏殿内熏香袅袅,本应宁和,此刻却凝着一层无形的滞重。众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
荀信站在门口隔着众人望向谢儒,这一眼仿若拂开一切纷扰红尘,独独系于一人亦袂。殿内微尘在光柱中浮沉,他的目光却沉静如渊,径直落在她身上
谢儒与之对望,目光相触那一瞬,压在心间的大石骤然松动。旁人她可以老夫人的名义诓骗,独此人不行。荀信迟迟未至,她心中亦犯嘀咕。此人渊渟岳峙,心思深沉如海,她始终看不透,唯恐他临时反悔,或另起谋划,将她一并算计入局。
幸好,他来了。
荀信步入小厅,拂衣落座于左侧首座。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殿内气氛顿时起了微妙的涟漪。众人心思相同,世家联手是何等重要,荀老夫人若只给个默许的态度,无法真正摆明荀家的立场。若荀家首鼠两端,左右通吃,岂不是埋了个大雷。
齐禾喆看着坐在她斜对面的荀信,眼如秋水清澈,流转间暗藏情意,克制又压抑。
郑含章见荀信已至,不再迂回,开门见山:“荀老夫人寿宴那日,平侯与老夫人于静室密谈,所谋何事?”
荀信面具覆脸,瞧不清神色变化,但那一双眼如深潭渊水,与之对视竟令人深深一颤。众人心中疑惑,此子不过弱冠之年,怎来如此摄人气势。外界传言荀信多病之躯,即便有老夫人出面澄清,也不该有这般锐利如刀的眼神。
“我自家门庭事,诸位倒是瞧得清楚,连老夫人的寿宴,都成了各位眼线遍布之所。却不知荀府门外,究竟有多少双眼睛日夜盯着。”荀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淬寒冰的剑锋,将殿内的虚伪和试探刺破。
谢儒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说话之人,这声音......
郑含章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各家互相探听本是心照不宣,但寿宴上如此行事,终究落了下乘。她心知荀信意在先发制人,扭转局面。
崔博与其余几人也觉些许窘迫,刻意避开了荀信审视的目光。
西陵珺见状,忽地发出几声爽朗笑声,广袖掩唇,语带三分讥诮:“我当诸位都能沉得住气,原来个个怀里揣着算盘,就等有人先跳出来当那出头椽子。儒妹妹,你可听明白了?”
谢儒怔怔的看着荀信,眼底深处波澜涌动,西陵珺的话递来她才堪堪反应过来,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荀信后将目光收回,开口道:“诸家彼此试探监视,定也是想寻个万全法子,此乃人之常情,倒不必计较。今日既有机缘坐在此处,便如郑家主方才所言,当坦诚相待。诸家既早有意,我谢家愿主动站出做那第一人,福祸无惧。”
“我西陵家亦可为先锋,有何可惧!”西陵珺紧随其后,语气斩钉截铁。
“齐家愿与谢氏共进退。”齐禾喆亦出声附和,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荀信。
世家中,西陵据汾阳拥兵十万,荀家坐拥清河三郡富甲天下,齐家扼守隆都边境要冲,这三族已代表士族大半实力,加之谢氏百年清誉与声望,殿内局势悄然扭转。
崔博心中已动,却仍有顾虑。他素日脾气暴躁,反而让人忽略其内里的老谋深算。他与郑含章实则都是那不见真章不撒鹰之人。
“荀家主,老夫有一担忧必须要说。”他张口继续道:“谢家这女娃娃以皇权辩说引出世家长远之危,欲劝说、我等共谋大业,扶持小皇子登基。蜀王绝情众所亲见,先有付博宽以死谏言,再有舒家落得个走狗烹煮,我等又怎会不明,只是以卵击石焉能有好下场。现在有西陵家和荀家同时作保,崔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这一点我崔博可当众应下!但长久之危不及眼下燎眉之困。这淄陵城铜墙一块,西陵大军遥隔万里无法解困,你口中的奇军究竟是什么?”
这场密会至此,众人也都瞧明白了。谢儒和西陵珺是有备而来,齐家是中途站场,荀信不知何故姗姗来迟,但看样子与他那未婚妻也是串通好了。一切都是预谋好的,奇军也定是有的,但究竟在哪里却是不知。
所有目光骤然汇聚于荀信身上,殿内落针可闻,只余紧张的呼吸声。此问无关宏图,只系当下生死。这位年轻的荀家主掌家未久,敢揽下这天大干系,却不知是否有力挽狂澜之能。
谢儒亦直直的盯着荀信,众望攸归,俟君一诀,她心底交织着期待与不安。
荀信嘴角浮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三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触及面上冰冷的银色面具,缓缓将其摘下。面具之下,并非传闻中丑陋病容,而是一张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脸,英气逼人,唯有眸光深处沉淀着沙场淬炼出的冷冽。
谢儒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霍然起身,如泥塑木雕站在原地,胸腔内的心跳仿佛瞬间停滞。
座中已有家主认出这张脸,失声惊呼:“顾峯!”
这二字响起,周遭忽坠无声之雷,满堂须臾色变,似寒潭投石,涟漪尽而深水凝。众人面上更是惊疑、骇然、警惕之色交织。
崔博和郑含章没有见过顾峯,但这个名字却是耳熟。近两年大启民间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南平侯,北战神,指的正是郭衍与顾峯。这二人同为天骄,一文一武,是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那位认出顾峯的家主站起身,指着他道:“此子正是老朔北王之孙,北地的少将军,怎会出现在这里!”
顾峯攸然转眸,目光掠过那人如浸三冬寒泉的薄刃,声音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道:“顾某身在何处,何须向你交代。”
一向沉稳的郑含章此刻也失了镇定,起身厉声质问:“顾峯,此处是南地蜀王宫,你莫不是疯了。若被人发现,只怕尸骨无存!”
崔博神色数变,视线在谢儒与顾峯之间来回,嗓音发沉:“谢家口口声声合纵连横,背地里却早已与朔北勾结!尔等究竟意欲何为!”
其他人同声附和,皆觉受骗。谢儒让他们扶立幼主,本就是与南北二王为敌。顾峯的突然出现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朔北的阴谋,其目的就是为了分裂南地世家与蜀王的关系。
谢儒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却死死锁在顾峯脸上。荀信,顾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昏迷在驿馆,是何时苏醒的?
面对汹汹质问,顾峯神色未变,只先向谢儒投去一个令人心安的眼神,随即才徐徐开口:“诸位不妨细想,若此真是朔北阴谋,顾某何必自曝身份,徒留把柄?我此番借用荀信的身份入宫,就是为了给诸位一个坦诚。我已非朔北少将军,与那顾渊弛也划了干系,从今往后我顾峯就只是顾峯,与北地再无牵扯!”
此言如又一记闷雷,震得众人倒吸凉气。顾峯与朔北割席了!难不成朔北兄弟阋墙的传言竟是真的!自古天家无父子,更无兄弟,关系不睦倒是常有,但听顾峯这话的意思,他似是严重到被除族了。
“空口无凭,何以取信?”崔博紧逼追问。
“我可作证!”谢儒深吸一口气,看向顾峯,目光复杂,却语气坚定,“顾将军已决意助谢氏翊戴新君。我方才所言奇军,正是将军麾下私兵。”
“我也作证!”西陵珺立刻接上,今日她将这“帮腔”的角色做到了极致。
郑含章稍敛惊容,眯眼打量着顾峯,片刻方道:“即便少将军已背弃王族,私军从何而来?”
顾峯迎上她的目光:“我手中私军有万人余,此万人皆百战之身,可以一当十,且只听我一人号令。半个月前,我便传令私军围攻谭郡。我之意图不在夺城,而是佯攻拖敌。算算时间,最多两日,战报便会抵达淄陵。届时,蜀王便要求着你回荥阳了。”
“谭郡驻军至少五万,皆是蜀王精锐,一万兵马如何相抗?此非痴人说梦?”有人出声质疑,仍不相信。
这次不待顾峯回话,西陵珺已嗤笑出声:“这位家主久居安乐,怕是不知兵事。顾将军既言佯攻,便有佯攻的打法。若我为将,分两千人隐于山林,造草木皆兵之势;再遣千人于远处城池虚设烽烟,摇旗以为疑兵;余下七千列阵城前,擂鼓叫战。谭郡无将此刻最是空虚,且不说调度指挥是否如常,即便一切有序,余下部署只怕也会因惧担责将敌情往大了报。一万兵马固然攻不下城,但搅得他们心惊胆战、不敢妄动,足矣。”
那人面上一红,讪讪不再言语。在座多是锦衣玉食的家主,真正知兵者寥寥,此刻皆默然。
齐禾喆自“荀信”现出真容后便沉默不语。方才顾峯自陈身份时,她眼中那缕暗藏的情愫如烟消散,只余下惊愕与茫然。
“郑家主,崔家主”谢儒紧盯二人,道:“奇军已有,时机已至,可否决断?”只需这两人表态,其余人她自有办法一一击破。
“这一出戏编的甚好,莫不是欺我崔博乃三岁小儿?无论如何,今日北地人现身,一切作罢,我崔家不沾这等子祸事,就此告辞!”崔博看都不看她,起身愤然离开,今日这场闹剧到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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