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府正门的铜环被人叩响时,洛小飞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呆。
说是发呆也不准确——她其实是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在赵府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赵世杰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身边修士探向她灵力的那一刻微妙的反噬,还有那个隐藏在密室后面的阵法纹路。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拼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让人警惕。
赵家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账本翻过一页,假装自己在看——万一有人进来,洛家少爷巡查产业的人设不能崩。但实际上账本上的数字一个都没进脑子,全被赵家的事挤到角落里去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洛小飞现在耳力比以前强了太多,巽风疾行带来的附加效果就是对外界气流变化的感知比常人灵敏数倍。这脚步声又急又重,还伴着甲胄摩擦的细碎金属声,一听就不是府里的下人。
她把账本合上,刚站起身,书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来人是父亲身边的亲随老刘,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害怕,说话都结巴了:“少、少爷!老爷请您立刻去正堂!镇、镇南将军来了!”
“谁?”
“镇南将军!慕容烈!一品骠骑将军!”
洛小飞脑子里所有的碎片瞬间被震飞。
慕容烈?
当今圣上心腹、统领南疆十万大军的慕容烈?那个据说一刀劈开过妖王头颅、一箭射穿过魔修元婴的慕容烈?他来洛家干什么?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袍就往正堂赶。路上经过回廊时瞥见院中下人们的脸——一个个都像见了鬼似的,显然整个洛府都被这位突如其来的大将军震得不轻。
也对。洛家虽然产业不小,到底只是苍澜城一个商人世家,跟一品骠骑将军之间隔着的距离,差不多等于蚂蚁和大象坐下来谈合作。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洛小飞脚步飞快,脑子更飞快。
慕容烈——她对这个名字的记忆不多,但仔细挖的话还是能挖出一些碎片。小时候好像见过,但印象太模糊了,只记得一个高大的影子,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屋顶的瓦震得嗡嗡响。后来就再没出现过。
十六年了,这人突然冒出来,想干什么?
正堂到了。
洛小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出自己修炼了十六年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面部皮肤,迈步跨进门槛。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慕容烈坐在主位。不是洛天云让他坐的,是这人一进门就自己坐下去的——洛天云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铁青里还藏着一点洛小飞看不太懂的复杂神情,像是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但不太想见的熟人。
但慕容烈本人和洛小飞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武将形象。这人身材颀长,肩膀宽但不臃肿,着甲的身形反而透着一种猛兽收拢爪牙的优雅。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当然修真者不能看外表,鬼知道他实际多大——眉骨很深,鼻梁很挺,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那双眼睛是最吓人的,看人的时候像鹰在看兔子,但偏偏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好像这只兔子是他自己养的,逗着玩的。
他穿着一身墨色软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周身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但洛小飞刚踏进门槛,就觉得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水下的压力一样均匀地压在人身上。
这不是修为的压制,是久居高位、杀人如麻之后自然沉淀出来的一种气场。打架打多了,光站在那里就能让人腿软。
洛小飞稳住心神,上前两步,抱拳行礼:“草民洛飞,见过慕容将军。”
慕容烈抬起眼。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洛小飞身上停了一息。只是一息,但洛小飞有一种被X光从头扫到脚的感觉——不是灵力探测,是纯粹的眼力。这人光用看的,就能看出多少东西来,她不敢想。
然后慕容烈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都在嗡嗡响:“好小子!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在膝盖附近比了比。
“——现在都赶上本将军的肩膀了!不错不错,洛天云你这儿子养得人模狗样的!”
洛天云的脸更青了。
洛小飞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内心已经在疯狂刷屏:“???这什么开场白???一品将军说话这么接地气的吗???”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上次见她才膝盖那么高?也就是说这人确实在她小时候来过洛家。父亲认识他,而且关系似乎不浅,否则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慕容烈笑完,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让整个正堂鸦雀无声的话。
“素闻洛公子年少风流,本将军慕名而来,想请公子同往醉仙楼一叙。”
醉仙楼。
苍澜城第一青楼。
洛小飞的脑子当机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她的内心弹幕以火山喷发的势头涌出来:“?????黑人问号脸.jpg”“什么玩意???一品将军亲自登门就为了约我逛青楼???”“我是谁我在哪这剧情走向怎么回事救命”“新型社死现场限时放送中!”
洛天云的脸由青转黑,嘴唇动了动,显然想说点什么。但慕容烈是一品将军,镇守南疆的功勋之臣,他这个商人世家家主,还真没有当面拒绝的底气。
“将军厚爱,”洛天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儿年纪尚轻,怕是不合适去那种地方……”
“年轻才要去嘛!”慕容烈大手一挥,“男人嘛,总要见识见识的。再说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洛小飞一眼。
“洛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是该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很有深意,洛小飞敏锐地捕捉到了。慕容烈说的“有些事”绝不是指男女之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酒色之徒的浑浊,反而清醒锐利得像刀锋。
他在暗示什么。
洛小飞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三秒,然后做了决定。她端出最为得体的笑容,折扇一展(演戏道具,没有实际用途),朗声道:“既然将军盛情相邀,飞岂敢推辞。父亲不必担心,儿子省得分寸。”
内心OS:“省个鬼的分寸!这波属于是赶鸭子上架赶鸭子上架!但我必须搞清楚这个慕容烈到底想干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醉仙楼是什么狼窝虎穴但为了线索我拼了!”
洛天云的眼角抽了抽,但最终没有开口阻拦。他看向慕容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洛小飞读不懂的情绪——是担忧,也是信任。这两种东西同时出现,意味着洛天云知道慕容烈不会害她,但依然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感到不安。
慕容烈已经站起身来了,大步走到洛小飞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不重,但洛小飞能感觉到那只手下隐藏的恐怖力量——这人要捏碎她的肩胛骨可能只需要一屈手指。
“走走走!”慕容烈笑得跟个老流氓似的,“本将军请客,今晚不醉不归!”
洛小飞被他揽着往外走,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但脸上依然挂着得体温润的微笑,洛府少爷的人设不能崩。
出府门的时候,洛小飞用余光扫了一眼父亲。洛天云还站在正堂门口,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洛小飞看口型读出来了——“小心”。
她心里一暖,但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份父爱,就被慕容烈塞进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里。
马车很豪华,不是将军制式的战车,而是城中富贵人家常坐的那种雕花梨木车。车窗垂着厚缎帘子,车厢内铺着软垫,角落里甚至还燃着一炉熏香。如果不知道外面坐着的是慕容烈,这种配置简直像是哪家纨绔公子要去喝花酒的排场。
慕容烈钻进车厢,坐在洛小飞对面。车帘一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然后,一切都变了。
慕容烈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笑意从眼底退得干干净净,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面纱,露出底下锐利如鹰的真实神采。他靠在车壁上,看着洛小飞,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车厢里的气氛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熏香的烟在半空中弯曲扭动,被从车帘缝隙中漏进来的风吹得四散。外面是苍澜城街道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车马声,但车厢里安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
洛小飞被他看得后脊发凉,但面上不露分毫,依然端端正正坐着。内心已经在疯狂预警:“完了完了完了这人绝对是知道什么了这是暴风雨前的凝视吧救命他到底要盯多久——”
“洛公子。”
慕容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和之前在洛府正堂震得房梁嗡嗡响的洪亮截然不同,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被量过再放出来。
“或者说——”
他顿了一下。车厢角落里的熏香被不知从哪来的一阵微风吹得猛然一折,火光跳动了一下。
“洛姑娘。”
洛小飞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僵在座位上,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折扇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她很快松开了手,强迫自己放松。十六年的伪装不是白练的,身体的本能反应被她死死压住,脸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愣怔和茫然。
“什么……姑娘?”她眨眨眼,声音稳得像没事人一样,“将军说笑了。”
慕容烈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之前的戏谑,也没有上位者的威压,反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在看一朵在悬崖边上拼命开花的小草。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洛小飞彻底破防的话。
“省省吧。你六岁那年我见过你。当时你爹对外说你是儿子,我还帮他圆过谎。”
洛小飞的笑容僵在脸上。
脑子里所有的应对方案、所有的否认台词、所有的表情管理——全碎了。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这次有点变了,不再那么稳了。
“六岁。”慕容烈说,“你刚去学堂那会儿。有同窗想脱你衣服看你到底是男是女,被你爹提前安排的人拦住了。那个安排的人,就是我留在苍澜城的一个亲兵。”
洛小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慕容烈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你那套男装打扮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你六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丫头。这十六年我没说,是因为——你爹不让说。”
信息量太大了。
洛小飞的脑子像被人倒进了一桶沸水,所有神经都在尖叫。六岁?同窗想脱她衣服?有人拦住了?那个拦人的是慕容烈的亲兵?慕容烈也知道她是女儿身?父亲和慕容烈到底是什么关系?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的问题同时炸开,但她最先抓住的只有一个。
“您到底是谁?”
慕容烈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再转过来时,脸上的闲散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洛小飞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严肃。
“我是你爹的兄弟。生死兄弟。”
他顿了一下。
“十六年前,你满月那天晚上,是我替你爹挡了三波追兵。天外陨碑入你体内的时候,我在场。你爹抱着你逃出祖地的时候,我断的后。”
洛小飞说不出话。
满月。陨碑。追兵。祖地。
这些词她从识海中的雷部诸神图得到过暗示,从小时候偷听的父母对话中得到过碎片,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过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毫不遮掩地把真相摆到她面前。
“所以,”她声音有点哑,“您这次来,不是为了逛青楼。”
慕容烈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但笑意依然没到眼底。
“废话。我是来救你命的。”
马车猛地一颠,似乎是车轮碾过了一块碎石。车厢里的熏香被震得跳了一下,火花明明灭灭。
洛小飞深吸一口气,把混乱的思绪强行按下去。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不是追问十六年前往事的时候,也不是探究父亲和慕容烈之间情谊厚度的时候。慕容烈用这种兴师动众又遮遮掩掩的方式来找她,一定是有迫在眉睫的事。
“出什么事了?”她问。
慕容烈没有马上回答。他重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确认路线无误,然后放下帘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半个月前,血衣楼潜入苍澜城。”
血衣楼。
这三个字像一桶冰水从洛小飞头顶浇下来。她从青芽口中听过这个邪修组织的残忍,从王有财的书信中摸到过他们伸向苍澜城的触角,从赵府宴席的暗室里窥见过他们和赵家若有若无的联系。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告诉她:他们来了。
“他们的目标,”慕容烈继续说,每个字都压得很重,“是你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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