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佛堂在洛府最深处,绕过三进院落,穿过一道月亮门,才见一片小小的竹林。竹林尽头是一间青瓦白墙的净室,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静”。
洛小飞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每次闯了祸、挨了骂、心里憋屈,她都会跑到这里来。娘总是坐在蒲团上诵经,听到她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把身边的蒲团拍了拍,她就乖乖坐过去,什么都不用说,坐一会儿就好了。
但今天不一样。
她被禁足了。
理论上,她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院子里,门口还有两个护卫守着。洛天云这回是真生气了,拍了桌子、摔了茶盏,撂下一句“三日不许出门”的狠话,连院门都让人从外面锁了。
洛小飞蹲在院墙根下,望着那扇被锁死的门,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后退三步,助跑两步,脚下青光一闪——巽风疾行。
整个人化成一道残影,三丈高的院墙她两步就蹿了上去,轻飘飘落在墙头,连片瓦都没踩碎。她蹲在墙头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院子里两个还在傻站着守门的护卫,很想给他们留张纸条:“辛苦了,但这门质量不错,下次建议加高。”
跳下墙,绕过回廊,穿过花园,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佛堂门口。
笑死,根本关不住。
佛堂里传来熟悉的木鱼声,笃——笃——笃——,节奏不急不缓。洛小飞在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因为一路小跑弄乱的衣襟整理好,又将发冠扶正。在母亲面前,她从来都不敢马虎。
推门进去。
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左手边是一排经架,右手边是三个蒲团。柳氏就坐在中间那个蒲团上,背对着门,一手敲木鱼一手拨念珠,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满室都是檀香的味道。
洛小飞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柳氏身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规规矩矩地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等母亲诵完这段经。
她从小就知道娘的规矩——佛堂里不议俗事。娘敲木鱼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得等木鱼停了再说。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木鱼声终于停了。
柳氏放下木鱼槌,将念珠绕在手腕上,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爹禁了你的足。”
洛小飞后背一紧。
“门是我亲手锁的。”柳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钥匙还在我袖子里。”
“……娘。”洛小飞乖乖叫了一声。
“你从墙上翻出去的?”
“……嗯。”
“第几次了?”
“第三次。”洛小飞老实交代,“第一次是从房顶,第二次是挖狗洞,第三次是翻墙。”
柳氏终于转过头来。
洛小飞的母亲是个美人。哪怕年近四十,眉目之间依然有年轻时的清秀轮廓。但最让人记住的不是脸,是那双眼睛——温柔,却通透,仿佛什么事都瞒不过她。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洛小飞,目光淡淡的,既不生气,也不意外。
“狗洞后来被你爹堵上了,”柳氏说,“他以为是野狗刨的。”
“爹居然没发现是我……”
“你爹要是能发现你,你还能翻十六年的墙?”柳氏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洛小飞额前跑乱的碎发,“说吧,什么事让你连禁足都关不住?”
洛小飞被母亲这个动作弄得鼻子一酸,差点忘词。
但她今天不是来撒娇的。她今天是来搬救兵的。
“娘,”洛小飞正了正神色,认真地开口,“我想请您帮我跟爹说说话。”
“说什么?”
“独立户籍的事。”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香炉里的青烟晃了晃,又恢复笔直。柳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坐正了身子,面向观音像,手里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拨动。
“你爹拒绝你了?”
“嗯。”
“他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独立户籍要从族谱上除名。”洛小飞抿了抿嘴,“但娘,您是知道的——族谱上写的是‘洛飞’,又不是‘洛小飞’。我本来就是个不存在的人,除不除名有什么分别?”
这话说得有点冲,柳氏的念珠停了一下。
洛小飞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爹担心的事和我想要的事,不是同一件事。”
“他担心什么?”柳氏问。
“他担心我离开洛家。”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洛小飞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字地说,“我想要选择的权利。”
佛堂里又安静了。
柳氏将念珠放在膝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女儿。洛小飞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硬撑着没低头。
“飞儿,”柳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爹是为你好。”
“娘——”洛小飞心里一沉,知道这句话一出,多半要糟。
果然,柳氏接着说:“独立户籍这件事,娘也不同意。”
“为什么?”洛小飞急了,身子往前倾,“娘,您从小教我读书识字,教我骑马射箭,不就是想让我成为一个不靠别人的人吗?我现在有地了,道观也在建了,我能养活自己,为什么就不能——”
“飞儿。”
柳氏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洛小飞就闭上了嘴。母亲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每次用,都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让洛小飞的心揪了一下。
“飞儿,你知道吗?”柳氏的声音变得很柔,柔得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娘也曾经想过仗剑天涯。”
洛小飞愣住了。
“那时候娘还没嫁给你爹,”柳氏的目光落在观音像上,又好像透过观音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娘在一个小宗门里修行,宗门不大,但师父疼我,师姐师妹们也都很好。娘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也挺好——修炼、游历、行侠仗义,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后来呢?”洛小飞问。
“后来宗门没了。”柳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洛小飞心头一震。她从小就知道母亲的性子沉静,不争不抢,和父亲那种商海沉浮的精明强势完全不同。她以前以为母亲天生就是这样温婉的人,后来知道母亲曾是修士,也只当她是在宗门里学过几年粗浅功夫。但她从没想过,母亲曾经有过“仗剑天涯”的念头。
更没想过,母亲的宗门是“没了”的。
“谁干的?”洛小飞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重要了。”柳氏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从那天起,娘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对‘特别’的女子更苛刻。”
她转过头,看着洛小飞,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洛小飞无所遁形。
“飞儿,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柳氏伸出手,将她额前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因为常年束胸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脸,“六岁那年,你第一次跟娘说要穿男装去学堂。娘问你为什么,你说‘穿裙子跑不快’。那时候娘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姑娘。”
洛小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女扮男装十六年,”柳氏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娘不是不知道,是装作不知道。知女莫若母,你心里装的事,娘比谁都清楚。”
“娘……”洛小飞的声音哑了。
“你以为娘不让你独立户籍,是怕你丢了洛家的脸面?”柳氏摇了摇头,“不是的。娘怕的是你丢了你自己。”
这句话让洛小飞整个人僵住了。
“你知道女人在修真界的处境吗?”柳氏问,不等她回答就自问自答,“大宗门收女弟子,不是为了当炉鼎,就是为了联姻。散修女子更惨,无门无派无依无靠,被抓去炼邪功的数不胜数。你女扮男装十六年,尚且要处处小心。若独立户籍的审批过程中,有人发现了你的秘密——你猜,等待你的是什么?”
洛小飞答不上来。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想得简单——大不了就是身份暴露,被人指指点点,被父亲骂一顿,被族里那些老顽固说三道四。这些她都不在乎。她觉得自己能扛得住,只要拿到独立户籍,天大地大,她想去哪就去哪。
但柳氏给她展开的,是一幅更大也更黑暗的画卷。在这幅画卷里,女子不是人,是资源。有灵根的女子更不是人,是战略资源。而像她这样——身怀雷部传承、体内藏着天外陨碑的女子,一旦暴露,会引来什么?
不是指指点点。
是杀身之祸。
“娘不是迂腐,”柳氏的语调依然是柔的,柔到让人觉得心碎,“娘是怕。娘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贫穷,不是疾病,不是你爹在外面受了多少气。是你。”
洛小飞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怕你太要强,怕你太出众,怕你飞到天上去,飞到娘护不住你的地方。”柳氏的手放在洛小飞手背上,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拨念珠磨出的薄茧,“你爹不让你独立户籍,不是要关你一辈子。是要等你再强一些,强到……”
她顿了顿。
“等你强到世人都不敢置喙的那天,”柳氏一字一字地说,“你就可以。”
这句话落进洛小飞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没有激起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她跪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十六岁生辰到现在,还没过多久,但手心里已经多了一层薄薄的茧——练掌心雷练出来的。她的指节上有细小的烫伤痕迹,是五行雷罡互相冲突时留下的。她甚至习惯了这些伤,洗漱的时候不觉得疼,擦药的时候懒得看。
她以为这双手足够撑起自己的天了。
但娘说的是对的。她筑基还没到,金丹遥不可及,元婴更是传说中的境界。现在的她,打个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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