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望月盟京城分舵的书房内烛火晃晃悠悠，灼得人心绪不宁。
彭芃端着托盘轻轻叩门，里面传来崔铭宥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时，崔铭宥正揉着眉心，案上堆满了各色卷宗账册。这半月来他几乎脚不沾地，江南分舵的事务、北边的情报网建设、彭姨娘的新铺子，还有与朝中那几位大人的暗中往来，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右使大人辛苦了。”彭芃将托盘放在案几空处，笑盈盈地看着他。
崔铭宥抬头，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眼中疲惫瞬间化为动力：“怎敢有劳宗主夫人。”
托盘上是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咋一看没什么不同，但细细观察却能发现这并非寻常之物。笔杆是南海沉水香木所制，雕着细密的云纹，握之温润，墨锭上隐约可见金丝流转，竟是徽州极品松烟加金粉所制。砚台更是难得，是端溪老坑的仔石，石眼活灵活现如月映清潭。
“这是……”崔铭宥拿起那方砚，指尖摩挲着石眼，微微动容。
“我知道你喜欢写字。”彭芃在他对面坐下，“这套笔墨，笔是防虫防腐的，墨是金粉松烟，写出来的字经年不朽。你写的那些密信、记录的账目，有些是要留存多年的。这砚叫‘流星’，你看这石眼，像不像星星的形状？”
崔铭宥仔细端详，那石眼周围果然有淡淡晕圈，宛如月华。
“夫人有心了。”他郑重将砚放下，眼中温情脉脉，“这份礼，崔某收下了。”
彭芃摆摆手：“别叫夫人，我只是个妾室，担不起夫人的称谓，若你不嫌弃，自唤我彭芃就好。这阵子你忙得连轴转，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点小事。”
“不敢不敢，您只是殿下名义上的妾室，却是我望月盟真正的女主子，属下怎敢直呼主子名讳。况且您是宗主唯一的女人，我们江湖儿女，不管什么妻妾通房，只要是我们认可的伴侣，唤一声夫人再合适不过。”
彭芃心花怒放，被属下认可的感觉真好。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后，彭芃便起身告辞。她走后，崔铭宥仍盯着那方砚台看了许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书房外不远处的廊柱后，沈听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今日原本是来找崔铭宥商议正事的，却不想看到彭芃端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笑语盈盈地进了书房。他站在暗处，看着那扇门开合，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酸涩难当。
崔铭宥忙，他知道。崔铭宥值得这份心意，他也知道。
可还是……
沈听白垂下眼睫，转身欲走。
“白掌柜？”
彭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沈听白身形一顿，回身时已是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东家，您也来看崔先生啊？”
沈听白打着哈哈，他一个教书先生，不凡美业的掌柜，怎么会在望月盟京中分舵出现，说这大晚上来拜访崔右使也太过牵强了。
彭芃走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我正找你呢。”
沈听白一怔。
“给你的。”彭芃将布包塞进他手里，“这阵子你也忙得够呛，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京中大小事皆是你看顾，还有被四公主憋闷出内伤了都不吭声。”
沈听白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匕首。刀鞘是乌木所制，上面镶嵌着细碎的银星，拔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上隐约可见云纹流转。
“这是陨铁所制，轻便却锋利无比。”彭芃说，“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块陨铁，托了相熟的匠人打了这把。你惯用左手，刀柄特意做了左手的握痕。”
沈听白握着那把匕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刀柄上的握痕，细致入微，与他掌心的纹路贴合得恰到好处。那是要反复比对、精心打磨才能做到的。
“东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彭芃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这阵子我受你照顾良多，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沈听白，谢谢你。”
沈听白喉结微动，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彭芃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我知道。”
沈听白心头一震。
“我知道你是望月盟左使，知道你是成窥月的生死之交。”彭芃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也知道，你隐瞒身份，是不想给我和成窥月惹麻烦。你担心若有人知道你在我们身边，会给我们招来祸患。”
沈听白瞳孔微缩。
“我早就知道了。”彭芃笑了笑，“从那次你假装不认识我，当我玉颜膏试验品的时候就知道了。”
月光下，她的笑容温暖如春：“你不必解释，也不必道歉。你有你的顾虑，我明白。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对窥月的忠诚，我都看在眼里。”
沈听白垂下眼，半晌，哑声道：“东家，我不是有心欺瞒，我……我不如崔铭宥聪明稳重，常常冒冒失失，给你们添麻烦。”
“可你有你的好。”彭芃认真地看着他，“你仗义，热心，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这阵子若不是你里里外外操持，很多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好搭档。好不好？”
沈听白望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涨涨的。他用力点头：“好。”
彭芃笑着收回手：“好了，夜深了，早点歇着。”说完转身离去，衣袂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沈听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良久，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刀身上的银星映着月光，像极了她的眼睛。
真好。他想。
可正因为太好了，所以他知道，这份好，只能是朋友之间的好。
他攥紧匕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酒，有很多酒。
崔铭宥找到沈听白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小半坛。
“一个人喝闷酒？”崔铭宥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碗。
沈听白懒懒抬眼：“你怎么来了？”
“看你刚才在廊下发呆，然后就不见了。”崔铭宥端起碗喝了一口，“夫人送了你什么？”
沈听白拿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
崔铭宥拿起端详片刻，点点头：“好刀。她有心了。”
“嗯。”沈听白垂眼，“她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崔铭宥挑眉，并不意外：“夫人聪慧，瞒不过她正常。”
沈听白没说话，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崔铭宥陪着他喝，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脸上。两人相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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